話音落下,天邊驟然響起一聲驚雷。
潑墨天色沉得愈發厲害,像是要狠下上一場瓢潑大雨才會鬆快。
遇翡本能想要後退,雙腿卻好似被人綁了千斤重石,叫人難以邁出半步。
心臟有如被人重重擊打,一聲接著一聲的劇烈震動。
原來——
活著回來的不止她一個,還有李明貞嗎?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遇翡嗓音微啞,隨後便是怒意翻滾。
澄澈清透的眼睛此刻密布黑雲,天邊烏雲好似從天飄落,降到她的臉上。
一見傾心,李明貞——
也會對她有一見傾心的時候嗎?
沉沉黑雲初識還能瞧見幾處漏下的光,片刻過後,竟是再也捕捉不到丁點,餘下的唯有濃墨般化不開的陰鬱。
李明貞不可能對她一見傾心……
不可能的……
如果李明貞有心,她不會死的這樣慘,不會——
在死前,一次次期望落空。
牢獄鎖鏈被打開的每一次,遇翡都會掙扎著,如同蠕動爬行的蛆,以怪異又醜陋的姿勢,爬到里牢門最近的地方,聚起渾身氣力側耳傾聽。
聽一聽,是不是妻子的腳步聲,會不會是她的妻子……對她有丁點惦念。
然而沒有。
沒有探望,沒有書信,甚至——
沒有一絲氣息。
是了,她是不受寵的皇子。
她是個被人嘲笑奚落的假男兒。
為了得到心愛之人,只能捨棄一切,去當僕人都不如的贅婿。
李明貞……怎麼會看得上她。
是謝陽赫還覺得不夠吧。
凌辱她不夠,殺了她也不夠,就連重來——
都還要騙她入局。
以這樣殘忍的方式。
謝陽赫究竟拿李明貞的名聲當做什麼東西?
名門貴女,一見傾心這樣的詞,如何說得出口!
心口處脹得難受至極,謝陽赫不是東西,那麼自甘墮落口無遮攔的李明貞呢?
憑什麼對她,李明貞可以守著那些規矩近乎迂腐。
為了謝陽赫,卻能做到這個地步。
那麼她的付出呢,李明貞有沒有……
心軟的時刻。
「殿下,秋狩將近。」
李明貞右腳略略後撤了小半步,屈膝。
眸光錯開遇翡近乎冰冷的視線,忍下心中升起的痛意,落到了湖青色常服的下擺,擺足了下位者的儀態。
垂首時,卻是咬破了口腔內的軟肉。
血腥氣混著劇烈的痛感叫她撐住身形,忍下想要衝上去擁抱遇翡的衝動。
清越之聲如同月華流淌,涼中帶了幾分潤,「惟願殿下有需時。」
有需時。
那說的不就是秋狩父皇賜婚一事麼。
遇翡不禁發出幾聲涼涼笑意,面上表情極盡漠然。
「小姐未免荒唐,秋狩將近,孤雖說是個不通文墨不精騎射的,卻也輪不上小姐解需。」
「聽聞小姐與謝大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些話,還是留著同謝大人去說吧,孤聽得是挺逗樂的。」
謝大人三字一出,李明貞如墮冰窖,一瞬的錯愕過後,啞口無言。
遇翡卻是愈發怒意洶湧,眸光在李明貞身上一掃即過。
隨後便是極儘自己能擠出來的刻薄嚴苛,強勢往前邁了一步,冷笑不已。
「還有,小姐的婢女該好好管管了,主人談話,她倒挺不服氣,幾欲插嘴,」話音一頓,似是仍覺不夠,連帶著話音都調高半截,擲地有聲,「卑賤奴婢,何來的膽子!」
眼前人可是李明貞,一個把女則刻入骨血的女人。
為了一個男人,心甘情願做到這個份上。
想到這茬,血氣便一股腦要上涌,沖的遇翡眼眶猩紅。
她嫉妒得發狂,然而——
她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影霧山,當真是個不祥之地,天克她。
遇翡如同聽笑話似的散漫態度,再到怒斥琴音不懂規矩,最後,無所眷戀招呼著清風走人的模樣,如同刀尖利刃,直刺人心。
腳步聲遠去,李明貞才像一個年久失修的傀儡,艱難地、斷斷續續呼出一口氣。
眼眶微微發紅,望著遇翡的背影逐漸遠去。
隔了一世,她終於深刻體會到,從遇翡變成李長儀,為了嫁她,她的妻子放棄了什麼。
「大小姐,這允王也忒輕浮了。」琴音心疼主人,為著李明貞鳴不平。
什麼叫逗樂,她們大小姐天邊雲尖尖上的人物,怎麼能用逗樂二字來形容。
李明貞嘆出一口氣。
上一世琴音也總同遇翡掐。
琴音市井出身,打小氣力驚人,遇上些細瘦男子也是分毫不虛,故而言行舉止有些粗蠻,也是最看不上那些文弱溫吞之人。
也或許是她李明貞御下不嚴,平時身邊伺候的人也多,琴音這沒大沒小一心只向著她的脾性也沒糾過來。
那時的遇翡總是好脾氣,對琴音的話絲毫不往心裡去。
不論說什麼都是樂呵呵地應一句:是,琴音姑娘言之有理。
過去以為不算什麼,今日卻恍然明白,遇翡不是不在意,她只是——
不計較,不願叫她為難。
「琴音,回去同錦書好好學學規矩,那是五殿下,皇家之子,不是你我能議論的。」
李明貞沉了聲音,扶住琴音的一條胳膊,緩慢踏上下山的路。
回首再看,這影霧山像是天生的煞氣之地,不是她喜歡的地方。
遇翡那雙逐漸暗淡的眼睛,午夜夢回總是能想起記起。
然而夢中的遇翡隻字不言,只靜靜地以哀傷的眼神注視著她。
李明貞知道,遇翡從未入過她的夢,那些——
不過是她支撐自己獨自苟活人世自編出來的假象。
遇翡是變了,不是她的李長儀。
李明貞心想,可變了又如何呢。
失去遇翡獨自苟活的那些年,她也變了不是麼。
若沒變,不會在聽聞她受了傷,就不顧禮數地去街上尋人。
若沒變,也不會接連在城隍廟街等了數日等不到人,神智失常,帶著琴音跑到影霧山。
世俗禮儀,他人眼光,她什麼都顧不上。
這一世,她只求一個遇翡。
「大小姐,您……」琴音數次想張嘴,奈何李明貞沉著一張臉,叫她不敢把話問出口。
另一邊。
清風舉劍在前頭劈開荊棘開路,嘴上還是碎個不停:「殿下,您說這李家大娘是怎麼想的?」
好端端怎麼就看上她們家殿下了呢?
遇翡生得溫吞,模樣周正,但氣質上過於儒雅,不在玉京的主流審美里。
不少心壞的人還要背地裡說她面如冠玉,一派白面書生樣,沒有半點英武氣概。
遊園會什麼的,家世稍好些的閨秀們寧可擠破頭去那浪蕩的六皇子眼前秀上一眼臉熟,也不會到遇翡跟前晃上一晃。
遇翡彎腰撿起一枚枯枝往清風后背重重一丟,「清風,孤還同人家說叫人家管管婢女,你倒好,給孤丟人,平白給人叫老了。」
「那她不是李侍郎家的長女麼,李家大娘,沒叫錯啊。」清風很是委屈。
然而迎接她的是又一根枯枝,「那都是叫大齡未嫁女的,她……」
話到嘴邊,還沒來得及說,清風嘴快一步:「那李家大娘是大齡未嫁女啊!」
京都哪還有年滿二十還未出閣的姑娘了。
李家大娘獨樹一幟。
遇翡的臉當即沉了下來,也不再往前走。
清風這才驚覺殿下不知幾時正顏厲色,狹長鳳眼裡俱是不虞,她當即跪下,「清風知錯,殿下恕罪。」
「口無遮攔,回去領十鞭。」陰沉的天好似要壓到人的頭頂,遇翡抬頭望了望,「把劍給孤,你去送她們一程。」
再跟這沒腦子的待下去,李家大娘四個字怕是刻腦海里洗不掉了。
「殿下,那您……」清風猶豫,上次就是留遇翡一個人,害她受了傷,「李家,李娘子出門,定然是會帶夠人的……」吧?
「山里路不好走,眼看著又有一場急雨。」遇翡彎腰抽走了清風的手中劍,提及李明貞,又是一聲掩不住的冷笑。
「你我在外走慣了無所謂,她們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別叫狼叼了去又賴上。」
「清風,記得你答應孤什麼嗎,孤是你唯一的主人,旁人的話都不需你聽,一切有孤為你擔著。」
長劍在手中挽了個漂亮的劍花,三尺青峰寒光烈烈。
劍影緩慢划過額角那道細小的傷疤,映得那張溫潤面龐也跟著冷肅起來。
「孤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
她有武功,且是自小學的。
清風這才應下,快步向著反方向而去。
「李家大娘,」遇翡自語一句,隨後又是一聲自嘲的笑。
下巴微微仰起,好叫風吹走眼底漫起的一星苦澀水汽,鼻尖酸痛至極,抬手粗糙揉了幾下,佯裝不在意。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如她一樣,視李明貞為天邊月,雲上仙。
劍光划過,攔路荊棘瞬間被斬成兩截。
本無路的路,就這樣被遇翡硬生生開出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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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命你來送我們下山?」片刻錯愕後,李明貞方才緩緩向清風道謝,「有勞。」
「奉命行事,李娘子不必客氣。」清風抽出腰間匕首,照著老辦法開路。
荊棘遍地,雜草叢生,也不知李家主僕倆是怎麼上的山。
「李娘子,家中車夫可在山底下候著了?」
李明貞聞言,不語。
清風震驚扭頭:「那你們……」是怎麼到影霧山的。
「我們雇的馬車,」琴音心直口快。
雇的馬車興許……應當……十有八九是送完人就走了。
清風:……
好一個獨樹一幟別具一格的世家貴女。
也是這時,她才不動聲色將李家主僕二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琴音尚且還好些,久居深閨的李明貞卻是慘不忍睹,衣衫被山上的荊條劃破不少,裙擺處還染了斑駁泥點,看著不像什麼大小姐,更像是逃災來的。
連走路的步態都有些異樣,想來是山路難走,磨了什麼水泡出來,正是疼痛難忍的時候,只能靠琴音攙著往前。
也是挺奇怪的一個大小姐了。
沒走多少路就疊上了遇翡開出來的小道,清風暗自想著要不要帶李家主僕倆換條路走。
要不然——
她家殿下善心澎湃起來,又要順道把人送回去怎麼辦?
孤男寡女,坐一個馬車,忒不合適。
李家大娘不要名聲,她們殿下要啊!
然而遇翡近來心思多變,陰晴不定,這念頭也只敢在清風心底打個轉,到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護送李明貞二人下了山。
如清風所料,遇翡讓出了自己的馬車。
「李娘子,孤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告別之際,遇翡叫住了李明貞。
那雙清潤的眼眸無端灼人。
「秋狩,父皇不會把你指給孤,那麼——」
溫吞的臉上勾起一抹譏誚笑意:「孤有需時,李娘子會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