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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

2026-09-21 18:07:38 作者: 五十零五

  「若我說,不是叫你預測,只叫你論一論呢,」遇翡頭一回主動去給李明貞斟茶倒水,以她過往表現出來的嫌惡而言,這個舉動已經算很放下身段與臉面了。

  李明貞本也沒想把話說死,不論是遇翡還是李長儀,她都會想辦法在交流中把知道的一切糅雜進去。

  她可以獨自為未來做準備做籌碼,遇翡無需擔心,但她需要知道。

  知道這些,未來的某一天才會幡然醒悟,原來自己的妻子在不知不覺中為她做了這麼多。

  「朝堂之上時刻風起雲湧,含章既說了一句結縭之約,」見李明貞沉默,遇翡心中沉了幾分,一時不確定她是在思量如何迴避掉謝陽赫的話題還是別的。

  即便如此,為了得到想得到的訊息,她還是端起一抹笑,像是友人玩笑,「即便孤不想參與進去,總該聽一聽,興許未來還能避一避禍呢。」

  李明貞腦海中飛速運轉,這一刻,想到了上一世獨自經歷的許多事。

  李長儀走後,無人為她收屍。

  一張殘破草蓆裹了,如同穢物,被人隨意丟棄在影霧山上。

  她在三日後才從謝府跑了出來,一刻不敢停,找遍四處,找到最後,鞋襪染血,終是從鴉群匯聚之地找到了她的妻子。

  算上她親手射出的那支,八十六支箭。

  除此之外,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泥濘中徒手挖出一小片坑地,讓她的妻子入土為安,但她記得那日山間呼嘯悲鳴的風,也記得妻子身上數不盡的傷痕,還記得——

  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妻子。

  黃泉路上,她的長儀和過去一樣,抻著脖子探頭探腦地四處尋她,邀她一同上路。

  可她沒有應。

  她得記得這些血仇,得記得每一張臉,唯有讓這些人付出代價,才能……

  重新找回屬於她的歸處。

  遇翡等了許久,沒能等到知無不言的李明貞,卻瞧見那人不知幾時白了一張臉,「你……」

  她不懂李明貞為何會這樣悲傷,那雙漂亮的杏眼裡俱是平靜的絕望,像是沒有一絲鮮活氣,連眼淚都好似在不知不覺中乾涸,再也落不下一滴。

  唇瓣翕動,胸口鈍痛再一次潮水一般襲來,遇翡抬手,按了按最為疼痛的位置,斷的是肋骨,痛得卻好像是她的心口。

  是被李明貞無情射中的地方。

  她一時不知要怎麼去對待李明貞。

  成婚三載,一個屋檐下同住了兩年,遇翡實在了解她被世俗所掩藏的光芒,那些同清風說過的話從不是作假,更不是虛偽,也正因這份了解與欣賞,恨與怨蒙蔽雙目時——

  她的心也跟著痛。

  「六殿下……祥瑞加身,」良久靜默過後,李明貞躲開遇翡沉沉的視線,好似慌亂之下的躲避,「世人皆說他獨占聖眷,此為盛極。」

  「然則自古盛極者,必衰。」

  遇翡聽懂了,盛極必衰,說明遇瑱有盛極時,如那玉蕊一般的短瞬時間,而她……她以為拋開皇五子的身份,就能遠離紛爭,得長久安寧,實則不然。

  她與遇瑱,不是她活,就是遇瑱死。

  話一開頭,再之後便順暢了不少,「其餘幾位殿下,大殿下敦厚有餘,果敢不足,二殿下性情中人……」

  遇翡再一次見識到了李明貞作為文臣之女,從李慎行那耳濡目染來的嘴皮子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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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敦厚有餘、性情中人,單純坦蕩,這些美化詞一個接著一個的往外倒那是怎麼都不重複。

  你要說貼切不,也貼切,偏偏又和事實差了百八十里,好在美詞後邊還能跟個勉強實在的詞兒,要不然她高低得擠兌李明貞幾句。

  「說了這麼多,獨獨漏了個遇瑾,」遇翡微挑眉梢,將李明貞看似恭謹實則逃避的反應看了個真切,話音上挑,「孤是不是可以認為,這是含章給孤的委婉暗示?」

  李明貞斟酌思量,言語之中仍舊避開任何能夠直指遇瑾的話,可每一字又藏著無限深意。

  「世事如棋,朝堂亦如是,於無聲處聽驚雷,未嘗不是一種靜水流深之道。」

  在李明貞試圖就此打住時,遇翡卻驀地隔著袍袖圈住了她的手腕。


  然而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錯愕的「你」,便愣在當場。

  此刻的遇翡心中閃過百個「果然」,她就知道,遇瑾此人,隱忍克制,心思縝密,看似醉心書卷,實則是韜光養晦,靜等時機,好做那得利漁翁。

  此人不除,他日事成,除非她死守著這個虛假的男兒身份,做得無懈可擊,否則,一旦被他逮著機會,必會趁機而起,奪她半壁江山。

  李明貞只見遇翡死死圈著自己的手腕,一張溫潤面目卻被搖曳燭火映得陰晴不定,像是又想到了什麼,或許是……上一世之事。

  殺她,她無從辯駁。

  若是李長儀恨她怪她,她甘願受之。

  可遇翡沒有更多的動作,哪怕她察覺到了李明貞眉間掛起的痛苦。

  比起讓李明貞為那些不清不楚的緣由傷懷,她更情願這痛苦是她親手所為。

  痛嗎?

  鳳目緊鎖在李明貞的臉上,好似要透過那些層層疊疊的障礙,將李明貞看清,看透。

  「若我說,」聲音極平,極淡,像是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李明貞卻知道,這人正在控制。

  她本以為遇翡會更進一步,讓她從其餘五個皇子中選出一個,好讓那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更清晰,結果沒有。

  「嫁給我,或許我不會對你好,你可還願當這個王妃?」

  話音稍頓,遇翡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身子陡然前傾,咫尺距離時卻停了下來,帶著某種閒適,像是在認真欣賞這張被上天寵愛的絕美容顏。

  在遇翡逼近的那一瞬,李明貞的心跳驟然便漏跳了數拍,蝶翼一般濃密的睫羽輕輕顫動,隨後便垂下一簇看似不安的陰影。

  仿佛是被遇翡過於突然的舉動嚇到。

  遇翡自是察覺到了李明貞的繃緊,然而在這樣近的距離里,她的坐姿依舊挺拔如竹,好似霜雪加身都不會叫她折腰。

  話音之中漫不經心般的戲謔更重:「都說李氏有女,冰壺玉衡,雪胎梅骨,可我亦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小毛病,就喜歡看瑤台瓊蕊跌落神壇,見佛前青蓮身墮紅塵。」

  像是隨口一說的玩笑話,又像是更有深意的試探。

  李明貞卻在這時,抬起頭,不偏不倚,對上那抹刻意欺辱撒氣的視線。

  清泉眼底,笑意如同滴落湖面的墨汁一般漾開,不久前的驚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

  像是獵物上鉤的從容與得意。

  那隻未被束縛的手輕撫著遇翡的眉眼,再到鼻樑,一路蜿蜒而下,直至心口。

  遇翡只聽那人似柔和春風,溫軟呢喃,「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可要記得,為你折下之人……」

  指尖在遇翡鈍疼不已的心口處輕點,杏眼微彎。

  「——留個魂歸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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