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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過一身衣服

2026-09-21 18:08:09 作者: 五十零五

  交領右衽廣袖袍,衣身下擺處繡滿了纏枝萱草紋,時下流行的繡紋有多種,萱草紋卻是最不多見的。

  指腹在繡紋上輕輕摩挲著,熟悉的痕跡仿佛透過她的手指,傳入腦海,叫她不受控制想起上一世的記憶。

  封王過後,依制是該由織染署管她的常服,又或者是王府自己裁製,可她那微薄的銀錢養一個王府都需要老母親隔三差五地貼補,更別提裁製新衣這種事。

  而織染署那,像是隔上幾年才能將她想起來,常服也是數年才送一送,連一點多餘的表面功夫都不願做。

  從遇翡變成李長儀後,她連那點微薄的銀錢來源都沒了,渾身上下僅有王府帶出來的幾身舊衣和老母親牙縫裡摳出來的百兩銀。

  最新的那一身,大約是成婚時李府給的綠袍。

  是後來……李明貞察覺到她的拮据,在那日黃昏,帶著錦書過來,輕拍她的肩膀,「長儀,我讓人為你做了幾身新衣。」

  「給我的嗎?」李長儀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一般,「你……你給我……」

  驚喜過後,又是因拮据而生出的窘迫,她垂下頭,宛如一個做錯事的孩童:「你……成婚花費不少,不必給我做的,我夠穿。」

  她是贅婿,雖說儀式簡辦,可李明貞也是實打實花了不少的。

  而她唯一要出的「絲履錢」,也是李明貞偷塞給她的。

  「不打緊,」李明貞一個示意,錦書便將那一捧新衣塞進她懷裡。

  那時的李明貞與她還不算熟悉,言語時眉目沉靜,語氣平和,好似自己只在做分內事,「總要有幾身新衣的,家中也能勻得出這些錢。」

  回憶起時,內襯細麻出數不盡的「安」字卻像鋒銳尖刺,猛地咬上她的指尖,遇翡受驚一般縮回手,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

  是假的,狂跳不停的心臟叫她習慣性捂住胸口,她反覆告訴自己,是假的。

  她不該被李明貞給出的溫柔欺騙,因她被騙過一次,不過是——

  將這些當做了分內事,劃入了她的規矩內。

  

  是假的。

  她不會再成為李長儀,也不會為了規矩,卑微向謝陽赫的牌位叩首,向那虛偽的牌位起誓:「永不負遺孀,絕不奪他產」。

  將那包袱重新裹起,塞進箱籠深處,合上箱蓋前,那隻輕顫的手卻不受控制一般,再度撫了撫裹著新衣的布帛。

  那布帛好似炭火,帶著滾燙的溫度,在指腹留下一道滾燙的烙印,灼得遇翡狼狽至極。

  不過是一身衣服,她想,實在太可笑了。

  不過一身衣服,就已然如同千軍萬馬,擊碎她的偽裝。

  那些流淌的回憶好似洗不去的難堪印記,不論是做李長儀時的拮据亦或是身為贅婿時對李明貞「亡夫」的恭謹。

  都讓她再也積攢不出愛意去迎向李明貞。

  可事實卻又是,她不得不去面對再一次會成為她妻子的李明貞,並且——

  在宗正寺為遇瑱的親事忙得火熱時,為自己也爭取一些體面。

  「陛下這心也偏得太厲害了。」饒是清風,在得知皇帝為遇瑱賜婚後,也忍不住嘀咕幾句。

  賀家雖不是五姓之家,可他那輔國公的爵位是世襲罔替的。

  六皇子妃的祖父是輔國公,父親是禮部侍郎,親叔又是國子監司業……

  論整個賀氏一族的背景,可比李家強太多了啊!

  賜婚還不算,還非得給人家賜了個縣君頭銜,給的榮譽實在是有些多。

  兩樁婚事前後腳撞一起,自家殿下的待遇可想而知。

  「是,他的偏愛總是不加掩飾。」遇翡嗤笑一聲,「不過好歹是得了個清閒的差事,弘文館,還不錯,又有一份錢了。」

  清風:……

  關鍵這和六殿下比起來,差太多了。

  「您和六殿下的婚事前後腳,宗正寺還指不定怎麼怠慢您呢。」

  都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自家殿下處處退讓,眼看著是連婚姻大事都要寒磣過了。

  遇翡擺擺手,「不至於,宗正寺怠慢,咱們想法子不叫他怠慢不就好了?」

  話音一轉,又像是想起什麼,「遇瑱是不是好久沒打我了?」


  清風:……

  還有人挨打上癮的。

  「是,自打您上回被打,已經安生快兩個月了。」

  「不行,我這婚事受他所累,還是得叫他給我補回來。」遇翡打定主意,長腿往出一邁,邊走邊吩咐,「對了,給輕舟那遞個消息,就說婚事恐怕要潦草辦了,叫李明貞多備點嫁妝好貼補我。」

  清風徹底無話。

  東市書齋,遇翡又開始了她漫無目的的找書行為,每拿一本都要「小心翼翼」地問個價,人家一開口說六百文,她就默默放下。

  放下前還要分外不舍地在封面處摩上一摩,次數多了,還惹了老闆的不快。

  紙貴書貴,哪怕只是手抄本,請人抄書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自然都要算進書價裡頭去。

  六百文,對書而言已然是相當低廉的價格了,然而這樣,遇翡也還是「買不起」。

  買不起吧……她就偷偷摸摸的這看一點那看一點,像是蹭書,沒多久就被人給轟了出去。

  而她被書肆老闆轟出去的場景也正正好被遇瑾看了個徹底。

  他還看見,他那素來懦弱的五弟,全然不顧允王身份,手中攥著破舊的荷包對著老闆再三拱手,以示歉意。

  「三殿下,這允王殿下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懦弱。」身邊擁躉見狀,輕聲開口,言語之中,儘是對遇翡的不屑。

  「此言差矣,我這五弟,不過是為人純善了些。」遇瑾當即搖頭,為遇翡說了幾句話,「還請諸位在此稍候,容我去為五弟解個圍,可好?」

  眾人紛紛行禮,對遇瑾厚待幼弟的行為大加讚賞。

  在這樣的讚賞聲里,遇瑾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出現在了遇翡眼前,遞出一個荷包,故作不知:「五弟,怎會如此拮据,出門在外,天家之子豈能容區區商販奚落?」

  遇翡身影一顫,畏畏縮縮往後退了兩步:「我不能拿三哥的錢,使、使不得的……」

  「三哥叫你拿你便拿著,你我兄弟一場,我又怎能看你因這些身外之物受辱?」遇瑾態度強硬,將那荷包往遇翡懷中一塞,「你想買什麼,三哥一併買給你。」

  遇翡躬身低頭,唯有攥荷包的手攥得緊緊的,眸底儘是計謀將要得逞的興奮,然而再抬起頭同遇瑾對時時,又化作怯懦,「我……我有很多想要買,可一本手抄書要、要六百文,太貴了,三哥……」

  語氣之可憐,饒是遇瑾都快於心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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