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來時,還故意佯裝受了重傷體力不支,李府內一時兵荒馬亂,喊著進賊了。
「小姐,不會是殿下被抓了吧?」輕舟有些擔心,抻長脖子想聽聽外頭的動靜,「奴婢去接應她一下?」
「不用了,她這人最講禮數,不會在後宅里亂走,估摸著……」李明貞含笑指了指上頭,「老地方。」
「我怎麼不會亂走?」遇翡沒好氣地敲了敲瓦,「怎麼,不是說自己沒未卜先知的本事,這會兒又用上了?」
從屋頂上跳下來時,還沒留神踉蹌了一把,好在輕舟有所準備,扶了她一下。
遇翡受了輕舟的好處,還多嘴解釋了一句:「清風在王府看家,今晚過不來了,回頭你給包點東西,我給她捎回去。」
「她不來可太好了,沒人吵架了!」輕舟低哼了一聲,一雙腿兒卻實誠得很,「奴婢去給您端酥酪。」
「輕舟倒是該調去你身邊,」李明貞瞧著輕舟離開的背影,笑著打趣一句,在遇翡疑惑的目光投來時,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嘴邊青紫,「和你一樣,口是心非。」
「她給清風留了的。」
遇翡嘶了一聲,捂著嘴角控訴:「沒長眼麼!疼得很,都是你那個死人竹馬打的!」
「他被杖了一百,殿下解氣了麼?」李明貞聲音軟軟,接過遇翡脫下來的披風,「流放北地,是陛下給姬家的試探,亦是給你的警告。」
遇翡發現,李明貞是一點溫婉賢淑什麼的都不裝了,見面寒暄都還沒寒暄呢,一開口,直切中心,且不知怎的,自打有了這個認知之後……
再看她,總覺得行走舉動之間帶了點莫名的威儀感,像是當了多年上位者才養出來的。
「那你說說,怎麼就又是試探又是警告了呢?」遇翡自然知道,流放的地方那麼多,偏偏卻流到了北地,狗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但也很巧,上一世謝陽赫戰死的地方,也是北地,他所謂的調查,約莫是從北地開始。
若是給他加上些養傷的時間,路上又是被押送過去,不似上一世似的快馬加鞭,抵達北地的時間還是差不多的。
「陛下想看看姬家會不會為了你,在北地殺了謝陽赫,亦或是給他使絆子,」李明貞在閨房裡伺候遇翡顯然是伺候出門道來了。
遇翡第一次來時,房中還是只有她不怎麼愛喝的大葉茶,到後來,大葉茶換成了銀芽,此刻連她白日買的糕點都擺上了,還有些精緻的茶點。
看這個精緻度,像是……「這是二娘的手藝?」
「被你看出來了,她久病成醫,又是道觀里長大的,粗通一些養生之道,將養身藥草糅進了茶點裡,」李明貞將盛了茶點的碟子往遇翡跟前推了一些,「嘗嘗。」
花瓣形狀的小巧茶點,遇翡徒手捻起一塊細瞧了瞧,像是用米粉一類的制的,至於這藕色……約莫是什麼養身方熬過之後的才有的。
花瓣中央用松子仁拼出花蕊形狀,入口時外皮酥脆,內里卻有種說不出的綿密口感,「甜而不膩,像是還加了點懷山藥。」
作為曾經為李明貞學習過無數種糕點的人,遇翡在這方面也算經驗頗豐,「口感豐富不少,清爽宜人,二娘手藝不錯。」
至於養身之效什麼的,她就不好評說了,也不大懂。
「方才說到一半,父皇對姬家的試探,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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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貞像是猜到了遇翡會說的話,只安靜坐在她對面,沖她彎了下眼,續上被打斷的話題,「因皇后殿下之故,陛下對你忌憚頗多,姬家庇護你,這是他不願看見的,也正因此,過去那些年,皇后殿下才冷待你,在六殿下欺辱你時,甚少為你出頭,對嗎?」
遇翡沒說對,也沒說不對,但她沒反駁就已然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而你近來冒頭的次數太多,皇后殿下也頻頻因你的事去尋陛下,陛下心裡頭不樂意了,」怕遇翡干吃茶點噎著,李明貞又行雲流水沏起了茶,「尤其是婚事,他約莫是生出被人脅迫的感覺了。」
可即便這樣,她也沒有為此責怪遇翡什麼,婚事大辦,得益的是她,而不是遇翡。
「明知謝陽赫罪該當誅,還是放了他一馬,便是對你亦是對皇后殿下的警告。」
「帝王心術,你倒是挺懂,」李明貞說的那些,遇翡早便想到了,但她吧……
想到婚事,那自嘲的笑聲再度不受控制溢了出來,只當自己是怕婚事改變了原有的時間線,叫謝陽赫去不了北地,故意為之吧。
這樣,她還能為自己存下幾分體面,不算輸得那麼狼狽。
「不過是站在帝王角度想了想,」李明貞自認是不懂什麼帝王心術的。
她掌過權,但她並不適合做一個掌權者,遇翡才是那個最適合的人。
遇翡忍不住出言調侃:「李侍郎知道自個兒養出了這麼一個悖逆的閨女麼?還是說,在他面前,你還兢兢業業裝出那副能給他長臉的清貴嫡長女的姿態?」
調侃過後,見著李明貞逐漸走向僵硬的笑臉,這才重新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臉上青紫更顯猙獰,疼的她捂了這邊臉又捂那邊臉,滑稽模樣又將李明貞給逗樂了。
「我聽輕舟說你被打了,差人去劉大夫那兒拿了點藥,」李明貞頂著遇翡幽怨的眼神光明正大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起身去拿藥。
「也是托你的福,不用被糾纏了。」
「他尋你是做什麼,朝你拿錢?」
聽清風說是謝陽赫想給遇瑱送點心頭好,哄得遇瑱心情好的話,走他的門路買個實職官做做,想到此,遇翡難免又想起另一樁,語氣也不自主沉了下來:「秋狩,是你讓李侍郎將他捎進隊伍里的?」
李明貞擰開瓷罐,指腹上蘸了些敷淤的藥膏,示意遇翡仰起頭,這才將那藥膏輕柔塗了上去,緩慢揉開。
「若我說,是我父親的意思,你會信麼?」
不論是這一世,亦或上一世,定秋狩名單時,做主給謝陽赫走後門的,都是她的父親。
而這一世,重生時,秋狩名單已然定下,她也有想利用謝陽赫來促自己婚事的緣故,默許了謝陽赫的隨行。
「孤怎麼聽說,是你苦苦哀求嘶——」遇翡瞪了李明貞一眼,「手重了,疼的。」
「殿下的消息不實,妾受了驚嚇,手抖,」輕笑過後,李明貞才開始解釋,「是父親的意思,但他告訴謝陽赫是我求的,本是想叫謝陽赫惦著我的好,和我母親的用意一樣。」
沉默一瞬,遇翡卻沒想著就此打住,抬手圈住那一截雪白的手腕,沉靜追問:「那你呢?從未有過一分動心?」
話才出口,還沒等李明貞說什麼,遇翡卻自覺失了顏面,斂起玩笑時的輕鬆笑意。
一雙眼眸變得冰冷,眼白處好似蒙上一層薄薄的戾色。
「此刻你若求求我,或許我能送你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