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輕舟再去買一壇。」遇翡酒癮上來,開始從荷包里摳摳搜搜地往外數銅板。
奈何吧,她數一枚,李明貞就拿走一枚。
一壇大酒十五個銅板,遇翡數完,才發現案几上空空如也,她不可置信,「你怎麼這樣?十五個銅板也要昧下???」
「沒辦法,存下的錢都給了阿蘅,」李明貞理直氣壯將那十五個銅板收進了自己荷包。
遇翡:「……我不是給了你五兩銀子麼。」
「嗯,」李明貞很是坦然,「應酬了一下,沒了。」
遇翡:……
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跟鬼應酬去了吧。
「算了算了,都給你。」
她將那個揣了一點兒碎銀和銅錢的荷包丟了過去,「不喝了。」
說完不喝,李明貞卻笑吟吟地指了一個方向,「去那兒找找。」
遇翡:!
就知道這人一肚子壞水,鬼點子甚多。
她踩著靴子開始翻箱倒櫃,卻在酒罈子邊上瞧見一雙嶄新的靴子,面無表情將那靴子提了出來,「你房裡怎麼有這個?」
像是李明貞做了什麼壞事被她抓包現場了一般。
「給你的,」李明貞招手,「見你的舊靴被踩得沒形了,過來試試。」
遇翡裝模作樣將手裡的靴子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似在反覆確認是不是新靴,好一會兒才一手抱著酒一手提著新靴子回去坐下。
酒還沒開,靴子已然是換上了,「正好。」
照理夜裡的腳會比白日更大一些,夜裡穿上,還能正好,李明貞也是用心的。
「五兩銀子換一雙新靴,如何?」李明貞眼看遇翡又小心翼翼將那靴子脫下,放在地上時還拍了拍邊上沾到的灰,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語氣不知不覺中變得輕柔,那一聲日思夜想的「長儀」險些脫口而出。
「不如何,貴。」話雖如此,表情卻是沒有方才沉了,像是陰了許久,迎來了片刻晴朗。
「我想了想,你那句話應當改成『賊子晚歲歸降,半世之逆名盡洗,清官暮齒貪墨,畢生之勁節皆污,』孰優,孰劣,這樣聽著就舒坦了。」
李明貞並不意外遇翡會對那句話做出這樣的修改,可真正聽見時,心底還是柔了又柔,「如果是這樣,你以為孰優孰劣呢?」
「我以為的,重要麼?」遇翡反問,「我以為前者劣,他會不降麼,我以為後者劣,他會不貪麼,人之一生,短短几十年,問心無愧便夠了,這世上千張嘴,萬顆心,你堵的住悠悠眾口,堵不住人心。」
「我只問你,」遇翡猛地抬頭,那一雙眼眸好似要望進李明貞心底深處去一般,「過往所為,你問心無愧麼?」
「自是,」李明貞再度平靜為自己滿上酒,同遇翡落在案几上的酒杯碰了碰,「有愧的,有愧,卻不悔。」
遇翡心中冷笑,面上卻藏得極好,該寬慰的,她寬慰了,而李明貞所謂的愧疚,她暫時不想知道。
她只要清楚,李明貞心中有愧,卻死不悔改就夠了。
而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軟與時不時冒出來的旖旎念頭,都該成為她的警示,提醒她,重來一次,再動一次心,她還是會死。
「過些時日,出去麼?」遇翡不說話,李明貞卻主動相邀,「你來遞帖子。」
遇翡冷笑:「我不遞帖子,你能拿我如何?你叫我遞我便遞,妻為夫綱,有失體統。」
「我以為,你會想去看看謝陽赫上路的模樣。」清冷的臉上露出幾分無辜之色,「以我做藉口,豈不是名正言順?」
「算算時間,他上路的時候,你我應當還未成婚。」
頂多是,婚期臨近而已。
遇翡:……
「誰知道你是只想做這個藉口還是別的什麼,興許你是想去看你那死人竹馬,拿孤做藉口呢。」
不過麼……李明貞以舊交情去送謝陽赫一段路,而她氣勢洶洶去抓姦,的確是最合理的法子。
既不會讓狗爹覺得她心胸狹窄痛打落水狗,又會讓狗爹以為李明貞心有所屬,她們倆是礙於李明貞的名節,被迫成婚,過不到一塊去。
過不到一塊,甚至她對李明貞不好,那麼,丈人自然也不會心甘情願同她勾結一團。
就是這樣,對李明貞的名聲不大好。
「既然你不願,那便罷……」李明貞隨手拿起邊上的扇子,裝模作樣地扇風。
然而她扇起的微風像是在這大冷的夜裡吹到了遇翡臉上,遇翡截住李明貞的話:「知道了,有他上路的消息時,我會過來遞帖子的。」
「可我好像……」李明貞笑彎了一雙眼,團扇上的畫的雪白小狐狸在這一刻好似同她融為一處,「不大想去了,在家也好,那時你我婚期將至,合該在家為你繡上一些鞋襪的。」
遇翡:……
「你就不怕,去了之後,人家說你朝三暮四,不守婦……」
團扇卻在這時抵在了遇翡的唇上,擋住了那句話。
「不久前,殿下還同我說,女子貞潔清名不過是無甚要緊的枷鎖,怎麼,難不成殿下……」團扇在唇瓣上輕拍了一下,對面人眼波流轉,「說一套,做一套?」
「是做賊子還是清官,我自有主張,既是自己的主意,旁人言語,與我何干?名聲罷了,不如遵從本心,自在行事來得更痛快些。」
遇翡閉上了嘴,心底克制的那些心動在李明貞的轉變中再度來勢洶洶,像是要攪得她心神俱燥。
而這一次,李明貞分明沒有靠近她,不過是……伸了一把扇子過來。
那飄蕩在鼻間的竹葉般的清香如同細不可見的絲線,無意間將她一圈一圈纏繞在內,醒轉時,淡雅的竹香卻成了粘稠蜜糖似的甜香。
是甜香,遇翡淡笑著拂開團扇,另一隻藏在案下的手卻在掌心掐住一道又一道指甲印。
心中不自主便補上一句——
也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