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本以為,李明貞會和之前那樣露出點情緒,吃驚也好,悲戚也罷,多少總會有一些,然而這次,她只是掛著處變不驚的淺笑,眉目淡然地擺弄著那些茶具。
「是我言辭有疏漏。」
直到再次點出一盞完美無缺的茶,李明貞才含笑將那盞茶往遇翡的方向推了一些,「為心儀之人肝腦塗地,才是我分內事。」
「妻子不是。」
無關心儀不心儀,若作為李明貞的心儀之人就要承受她舉起的屠刀,這份心儀還真是沉重。
遇翡的審視到此為止,不再去追究關於李明貞心儀不心儀的事。
而台下,遇瑱顯然是受不了遇璇的虛偽,在遇璇一次次用「狎妓」來指責他的時候,他那小暴脾氣也終是沒忍住,一眾跟班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竟掀了桌子開始打砸。
一場鬧劇本該在最開始有苗頭時就有人出來阻止,可醉花蔭竟像帶著冷眼旁觀的態度,一直到客人躲得躲,散的散,一直到拳頭快落在遇璇身上時,花十娘才賠著笑扭了出來。
遇翡百無聊賴地看著花十娘哄完這個哄那個,「做的這麼明顯,不怕引起父皇懷疑麼?」
「不明顯,又怎麼拱火呢?」李明貞語氣平靜,唯有在遇翡投來視線時,才會浮起一絲笑。
而大多時刻,在遇翡沒有看她時,她便靜靜地端坐在那,如同一座沒有靈魂與情緒的泥人塑像。
遇翡有些恍惚,她知道李明貞心有城府,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可記憶中的李明貞……
是這樣的麼?
「你想讓借打砸醉花蔭一事,激化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父皇十有八九還是會單獨懲罰遇璇,對遇瑱輕鬆放過。」
如此一來,遇瑱簡直就成了遇璇榜上第一的仇家。
「可父皇必然會懷疑醉花蔭,」思及此處,遇翡卻好似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狀態里。
李明貞不會做無把握之事,那麼,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定然會是他們。
「沒有那麼複雜,」李明貞見遇翡像是把她想成了什麼智計卓絕的人,有些好笑,「陛下疑心就疑心,這醉花蔭里,最不缺的就是替罪羊。」
「殺來殺去,死的還是他自己的人,沒什麼緊要的,至於我們的人……」
李明貞終是將視線往台下投了一圈,她語氣輕輕:「阿翡,走上這條路,人,總是要死的。」
而她們,身為背負無數人期待的,走在懸崖吊索上的人,在那些時刻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並且強迫自己漠視。
遇翡尚不能和李明貞站在同樣的角度去對待生死之事,但凡提起,她感受到的只有那些呼嘯而來的箭,那些無法安眠的日日夜夜和日復一日的酷刑。
還有,清風臨死前的慘狀。
她想,李明貞就是沒有吃過這份苦,才能輕而易舉說出這樣的話。
她也不知道清風為了救她死得有多慘。
在遇翡有些錯愕的眼神中,李明貞卻沒有丁點要心軟改口粉飾太平的模樣,她甚至說:「今夜過後,你想怎麼拿遇瑱撒氣,都可以了。」
好似這一切的出發點,皆因遇翡氣不過遇瑱,想要伺機報復。
遇翡需要替罪羊,她們這才給了她一隻,甚至無數隻的替罪羊。
這些替罪羊里,或許有對家的人,也或許會有自己人。
「不能主動出擊, 嫁禍他人麼?」遇翡試圖為那些還未謀面的「自己人」尋上一條生路。
李明貞卻在這時起身,邁著清淺的步子來到遇翡跟前。
遇翡警惕萬分,挪著身子往後退了一些,「你做什麼?」
「你在保護那些,與你素未謀面的人。」李明貞什麼都沒做,只是倒背著一雙手,靜靜地望著遇翡。
她的姿態過於平靜,連語氣都聽不出什麼喜怒,一時間遇翡甚至無法判斷李明貞這是高興了還是不高興了。
「李明貞,弱者,不配活麼?」而今日的遇翡,並不在意李明貞的情緒究竟如何,她挺直脊背,好似挺直的不止是遇翡,還有曾經弱小的李長儀。
「這樣也好,」李明貞卻猝不及防地綻出一抹笑,對遇翡伸出了手。
遇翡再度後退,躲開李明貞的動作。
在遇翡的躲避中,李明貞輕描淡寫,像是鬆了口氣:「在阿翡心中,弱者也值得活下去的機會,那麼未來有一日,或許我也會活下來。」
「不過你放心,這次,不會有我們的人受累,這一場局,我會保你滴水不漏地贏。」
遇翡錯愕,愣愣盯著李明貞看了許久。
重生過後,她時常會看不透李明貞。
而她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了解李明貞的人。
她分明,也是個心軟的人。
「你怕是又犯病了。」遇翡開口,「什麼活不活死不死的。」
「說不好呢,有朝一日千夫所指,說我禍國殃民,」李明貞又開始掛起那種浮於表面的,疏冷的,好似對生命毫不在意的笑。
「那時殿下不需搖擺,你來殺我,我是甘願的,並且甘之如飴。」
原本,她就欠遇翡一條命。
遇翡的呼吸仿佛停在了這一刻。
殺了,李明貞麼?
不是沒有想過。
當李明貞與謝陽赫站得近一些時,她就如同被仇恨支配的傀儡,無時無刻都對李明貞懷揣著惡念,可李明貞無數次說心儀她時……
她竟會覺得「甘之如飴」這四個字刺耳至極。
「你,有人說你禍國殃民了。」遇翡心想,大約是活成老骨頭的上一世。
李明貞不知做了什麼犯眾怒的事,故而此前才會說上一句「盼她活的人,沒幾個」這樣的話。
「是呢,在那場失去你的,好似沒有盡頭的噩夢裡,」李明貞平靜回憶著過去,「我推行了女官制。」
一石激起千層浪。
遇翡從未想過,李明貞竟然能走到這一步。
在這個時代里,推行女官制,那可不是要激起朝堂眾怒。
「建了女子學堂,可惜,都不太好,」李明貞坦然承認自己的失敗,「學堂收不到平民女童,朝堂之中,少有女官出頭。」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做,哪怕再次,污名滿身。」
遇翡深吸一口氣,她想,她應該找到李明貞會選擇她的理由了。
心儀只是附帶,而李明貞真正想做的,是如明觀帝那樣——
為天下女子開出一條全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