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力有限,」凌雀生也自知自己這副手畫像有點寒磣,「都說她是一張鵝蛋臉,雙目有神,介乎丹鳳與杏核之間,形偏修長。」
在攤開的那張畫紙上,凌雀生指了指自己畫出來的那雙潦草之眼。
遇翡抿了下唇:「所以,你畫一雙銅鈴般的圓眼是怎麼回事?」
光憑那一雙眼就好像什么正氣凜然的門神,若非事先知道,光憑這副畫像,那是八輩子都扯不到醉花蔭上去。
凌雀生:「……杏眼不就是圓圓的,我不還給添了個銳利的內角?」
遇翡:「你說的是這兩坨墨漬?」
清風在這時發出一聲笑。
應景極了。
凌雀生:……
一聲掩飾尷尬的輕咳過後,她又開始描述:「還說她那鼻子生得異常英挺,山根深邃直貫眉宇,有如刀削,時常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孤傲感。」
遇翡琢磨著,差清風去取了紙筆,照著凌雀生的描述起筆,「鵝蛋臉的話……」
「說是輪廓有些柔和,不似眉眼那般銳利。」凌雀生適時補了一句。
遇翡提筆顯然是比凌雀生的磕磕絆絆要好太多了,不過是少許線條,一張冷艷逼人的臉就躍然紙上。
清風出於好奇,湊過來看了一眼:「這……」
隨後便是被遇翡一個眼神打斷。
遇翡思忖片刻,將畫像捲起收好,「雀生,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知,這世間有沒有什麼能混淆時間的?」
凌雀生一時未能領會遇翡想問的意思:「殿下莫不是在開玩笑,時間如何混淆,不過倒是聽過幾個奇案,說是有兇徒殺人過後,拿炭火熏蒸著屍體,叫那屍體死了三日便像死了七日一般。」
遇翡哦了一聲,好似遇見了什麼亘古難題般,「我有一友。」
凌雀生:「也死了?死過之後被人做局?」
遇翡:……
「倒不是,是人人都以為她是承明十年生人,那有沒有可能,她是承明七年,亦或是更早時候生的?」
「殿下這交友還挺廣,半大的毛孩也能當友人,」凌雀生輕笑,卻也不點破,「你這麼問,我是能給你些提點的。」
「殿下應當知曉,平疆擅蠱毒,這蠱蟲千奇百怪,什麼都有,其中就有一邪門的跗骨疽。」
凌雀生翻過手,在手腕處輕點,「由此而入,那蠱蟲深附於骨頭深處,吸食人之元氣,通常是平疆人拿來製作壇嬰時用的。」
「三月也好,三歲也罷,附骨疽在的一天,你就……」
或許是言語中不自覺就代入了遇翡,看著那張虛心求教的臉,凌雀生莫名有些不忍心。
話音停頓時,遇翡卻不自覺接下了後面的話,「我就……可以八歲看起來像五歲,五歲看起來像兩歲?」
「只能說,在平疆,中了跗骨疽的就是如此。」不過一刻,那些不忍便被凌雀生給揮去了。
好端端的,她拿壇嬰代入遇翡做什麼?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而她,她就是個每日還要張羅著餬口的草頭百姓。
真是瞎操心。
「壇嬰,長什麼樣?」遇翡兩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還是挖礦的,平疆,離她太過神秘遙遠了,叫她一時間有些難以想像。
「就是裝在罈子里的小孩兒,從襁褓時就裝進去,只露一個腦袋,被人裝在車上,遊街取樂用的,又或者是定期換罈子,叫他長出手腳,卻不會太大,有些權貴就好這口。」
凌雀生解釋,「養在罈子里的孩童,因不見天光,膚色雪白,骨骼纖細,是獵奇者偏愛的類型。」
「這我知道,」遇翡忍不住斜了清風一眼,「喏,我家護衛,也都說是我養的小童呢。」
清風:……
「殿下,不要亂說,你我之間清白得不行!」
激情之下,險些破音。
遇翡和凌雀生同時發笑。
「好好,知道了,我這不是玩笑一下麼。」遇翡一看小護衛又要炸毛,當即求饒,「我的錯我的錯,回頭讓輕舟多給你做些好吃的。」
好哄的清風登時又眉開眼笑,看得凌雀生好笑:「你們二人倒是親近,也難怪外人傳你們閒話。」
哪有主僕相處到這份上的。
「至於你那小友,此刻我也無法斷言說他就是遭了跗骨疽,畢竟那東西說稀罕不稀罕,說不稀罕吧,十多年前平疆也是下了死令,不允許跗骨疽再用的。」
遇翡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也不追著凌雀生多問,「那打劫陳氏的事……」
「人,我可以幫你找,膽兒也大,兩三日的功夫就能過來,」凌雀生甚至已經找好了,人家此刻就等著遇翡開口,願意分他們多少東西了。
籌碼足夠,遇翡甚至不用出人,等著看好戲就行。
遇翡懂凌雀生的未盡之意:「我就出兩個餿主意,按你們江湖上的規矩該怎麼分就怎麼分,我無異議,唯一的要求是,帶我一個。」
「你?!」凌雀生這回是真驚到了,「帶你一個,你怕是想自投羅網,還是說,你們京都男子都是這麼……」
遇翡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凌雀生從震驚轉變到此刻的,明晃晃的嫌棄:「平平無奇,卻自信滿滿?」
「你管我呢,反正話我放這,我肯定是京都里最好的,可惜哦,輪不上二娘了。」遇翡認得乾脆了當,順便又往凌雀生心窩子裡捅了一刀。
「你說,我用姐夫的身份,去給二娘相門親事,告訴她對李家好,她能不能應我?不行我還有李明貞呢,她好像很聽我那未來夫人的話。」
凌雀生:……
「此事,非我不想做,而是我真辦不到。」她的右手緊握成拳,像是在壓抑著要將遇翡暴揍一頓的衝動。
「可你想殺我。」遇翡眯起眼,笑得肆意,「雀生,方才有一刻,你很想殺我。」
笑意隨著話音一同斂起,遇翡傾身,微微靠近凌雀生,語氣沉了些許:「我說的,確是實話,她們李家三個女兒,每個人從小都背負著李家無子承繼宗祧的包袱。」
「她們只會比任何人都想告訴世人,哪怕沒有兒子,她們也能光耀李家門楣,故而,李明蘅不會選你,因為你不止是她的污點,亦是李氏一族的污點,此次見面,李明蘅是不是冷臉待你?」
凌雀生不語。
唯獨面色難看得可怕。
而凌雀生這份難堪,作為過來人的遇翡可太明白了。
誰讓,她也曾是李氏的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