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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你要恨我麼

2026-09-21 18:12:21 作者: 五十零五

  遇翡木偶一般,任由李明貞為她灌下了熱騰騰的薑湯。

  空洞的胃裡終於多了一點熱意。

  這些熱意如同奔涌的長河,在血管里驅逐著冬日嚴寒。

  遇翡機械一般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嗓音早已變得嘶啞:「陳之際,死了。」

  「沒關係,死便死了。」李明貞拍著遇翡的後背,「去沐浴,好不好?」

  遇翡深吸口氣,又緩慢吁出。

  「我自己去,」她抽開身子,不想被李明貞的氣息包裹。

  香客院裡寂靜一片,唯有她們這一間廂房還晃動著微弱昏暗的燭光。

  李明貞,像是一直在等她。

  等到天色破曉。

  遇翡接過那盞燈,繞到屏風後。

  她身份特殊,尋常不會在外沐浴,李明貞也是記得,故而就在廂房內置了浴桶。

  水尚算溫熱。

  雙手碰到腰帶時,透過那扇屏風,她看見李明貞如松柏一般直立的影子。

  「你以為,」她想了想,帶著一身寒濕立在原地,「我是失手打死了陳之際,還是報仇雪恨?」

  「這不重要,」李明貞抬手,別過一縷落下來的長髮,「他死了是事實,儘管不是嫡長子,可他死了,陳氏會大怒,你們……」

  「他死得很慘。」遇翡才說完,又有些不確定似的歪了歪腦袋。

  李明貞只瞧見那團身影動了動。

  「應當是慘的,」遇翡改了措辭,「此前不知是他押隊上京,若早知是他,我會準備得更充分些。」

  而不是……最開始打著湊熱鬧給陳氏添添亂的隨性想法,搞得她與清風手邊連個趁手的拔牙工具都無。

  只能就地取材,也算便宜陳之際。

  但遇翡不在意,她親手打死了這個狗東西,沒有叫他一刀斃命死的痛快。

  下回,她會做得更好一些。

  「下次,我會再早一些同你說。」李明貞的聲音很輕,像吹動燭火的微風。

  「你……」遇翡張嘴,想再問些什麼時,卻不知要怎麼開口。

  「陳之際年少時,是常住在京中的,」而遇翡不說話,李明貞自顧自便開了聲,「他在京中時名聲一貫不好,調戲民女,當街打殺都是有的,不論你與他有無仇怨,他都該死。」

  說完,屏風後頭的影子好似顫了顫。

  李明貞不由捂住一陣陣絞痛的胸口。

  一瞬間的絕望如同海嘯,裹挾著駭人的氣勢,向她襲來。

  

  她忍不住抬頭,好似眼前當真出現了能夠將人吞吃入腹屍骨無存的海嘯。

  「遇翡。」

  「你說。」

  「曾經絕望的,無助的時刻里,在想什麼?」

  遇翡猜,李明貞問的大約是承明二十五年。

  「其實……」遇翡無聲嘆了口氣。

  輕微的,脫下衣服的動靜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隨之而來的,便是水流撥動的聲音。

  李明貞一時只覺周身血液都要沸騰了似的,背過身去,聲音有些發顫,「其實……什麼?」

  遇翡窩在水中,凍僵的胳膊腿總算好受一些,她說:「沒有。」

  「沒有你以為的那些時刻,或許是因我做好了自盡的準備,尚能忍受時,眼一閉一睜,時間也便這樣過去了。」

  然後……

  不知不覺,她就撐到了再見李明貞的時候。

  「沒想那麼多,也顧不得想那麼多。」

  「原來……是這樣。」李明貞扶住一旁的柱子,像是鬆了口氣,又像跌入更深的地獄。

  名為慶幸的情緒才升騰起來時,轉瞬而來的是更深的羞愧與難堪。

  為自己鬆了一口氣的行為。

  她怎麼能為長儀沒有絕望過而感到慶幸呢,那些受過的苦是實打實的,不是麼。

  遇翡並不知短短時間,李明貞已然是自我反省過一回,她正處在一個閉目養神的放空狀態,一時半會兒不想思考什麼沉重的事,遂隨口提了一句:「不論如何,陳之際一事,我承你這份情。」


  「可我……」

  腳步聲響起。

  遇翡驚得睜開雙目,同無端闖入屏風後的李明貞對上,身體本能想叫她起身,然而理智卻死死控制著,冷斥一句:「你放肆!」

  李明貞倏然間笑起,「是,我放肆,你要恨我麼?」

  「像殺了陳之際一樣——」

  頂著遇翡殺氣騰騰的眼神靠近,走到近前時,眸光仿佛帶著某種病態的痴迷。

  俯下身時,像是欲貼近遇翡。

  遇翡身子後仰,躲開李明貞的靠近,不自在,時刻想要躲藏的想法如同雨後春筍,不受控制地冒起,可當她對上李明貞的眼神時,藏在骨子裡的恨意仿佛被無限擴大。

  嘴角勾起一些弧度,頂著李明貞毫不掩飾的視線。

  從水中抬起右手時,水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遇翡皮笑肉不笑,帶著莫名的陰鷙:「你想,求一個和他一樣的死法?」

  她招招手,示意李明貞再貼得近些。

  招手時,卻顯出幾分溫柔。

  待到李明貞靠近時,那隻手陡然攬過李明貞的後腦,拼了命地將她往水中按。

  「你憑什麼要和他一個死法?」遇翡眼睜睜看著李明貞的雙手因求生本能死死扒著邊緣,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怒張,本以為……

  會有報復性的快感,然而沒有。

  她無動於衷,那一刻,李明貞仿佛不是她曾深深戀慕過的人,而是——

  仇人。

  鬆開手時,李明貞一身狼狽。

  濕發濕衣。

  輕薄布料緊緊貼著肌膚,水珠順著脖頸滑落。

  胸口因短暫的缺氧快速起伏著。

  遇翡卻笑,「是想我這麼對你麼?還是你篤定我會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不,」李明貞大口大口喘著氣,喘氣間隙卻還給了遇翡一句簡短的回應。

  身子因雙腿發軟逐漸下滑,直到後背貼著浴桶,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想你承我的情,這樣……」李明貞也跟著遇翡輕聲笑起來,「這樣就很好,這世上,你是唯一一個能對我狠得下心的人。」

  笑著笑著,眼眶裡傳來的刺痛感激得她去揉那雙眼。

  「我也想,親身感受……」

  曾經的長儀承受過什麼樣的痛苦。

  「我不知你想感受什麼,」遇翡厲聲打斷李明貞的話,「你若想死,自己滾去扯三尺白綾吊死,再不濟找條河往裡一栽,以頭搶地,能死的法子多了去。」

  「何必非要過來髒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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