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時,楚寧皺著眉掃了一眼在婢女堆里略顯「高大」的二人組。
隨後便將李明貞扯到一邊:「含章,那二人是……」
「查唄,都是咱們家帶出來的丫頭小子的,怕甚?」楚寧大大方方,轉得極快,「女兒放心,誰是內人誰是外人,娘分得清。」
「往後殿下也是咱自家人,那他託付過來的丫頭,自然也是咱自家的。」
李明貞失笑,「是,娘言之有理。」
「你一個人帶仨婢女,顯眼,留一個在身邊,娘和阿蘅各帶一個。」楚寧當即分配好了人。
招手把李明蘅喚過來時,李明蘅自然沒有一個不字。
面紗擋住遇翡半張臉,坐在馬車裡時,有些侷促,時不時就要揪一揪裙擺,好似裙擺上有無數撫不平的褶皺一般。
李明貞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才緩慢伸手過去,替遇翡揪了揪裙邊,「夢中曾有人說我做男做女都精彩,那時我不解她之話意,今日見了你,倒是懂了。」
遇翡抬眼,「誰同你講這樣的放蕩話?」
「學生,一個……」李明貞又開始靜默,像是在回憶些什麼。
她回憶的時間有些長久,久到遇翡快要以為李明貞是不是上輩子活的歲數太大了,得了一身老人病,病症最重的就是記性不好。
想個事兒都能想半天。
好在李明貞沒幹出說話說一半兒的討厭事,到底是把話給補齊了。
「一個,不太想收,卻又不得不收的學生,」李明貞不自覺便發出一聲輕嘆,「儘管不是最合意的,勝在少時足夠聽話吧。」
「少時?」遇翡捕捉到了一個像是挺緊要的信息,「我認識麼?」
「那自然是不認識的,」李明貞彎了下眼,「此刻他還未出生,論關係,他還得喚你一聲……五叔?」
遇翡:「遇瑾的?」
從她往上的四個皇子都有子嗣,遇瑾的長子……沒記錯的話,應當是有五歲了。
歷經四代……
遇翡像是猜到了什麼,不可置信地望著李明貞,「你不會是……」
認了個皇帝做學生吧?
什麼時候,玉京能容許一個女子的才名流傳到這個程度嗎?
還拜女子為師。
李明貞卻在這時,躲開了遇翡的視線。
又是良久沉默。
「他找我的,那時他……快死了,他讓我挑一個孩子,為那個孩子守住玉京江山。」
「本想任性選個公主,奈何世情不會允,迫於無奈,選了最小的,才出生的那個。」
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
「是怕,幼主掌權,外戚干政?」遇翡有些想不通,「還是怕什麼,怎麼會……」
遇瑾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想法呢?
「夢中事,哪能知道得這樣真切。」借著沒挑破的便宜,李明貞生硬回掉了遇翡的疑惑。
遇翡覷了李明貞一眼,識趣地沒再追問下去。
然而就是這樣一番沉默,李明貞卻好似有些莫名的焦躁。
視線頻頻落在遇翡臉上,帶著些許小心。
遇翡:?
「你有話就說。」
本就是不自在的時候,又總這樣,看的人愈發心虛。
好不容易停下來的扯裙擺的動作再度上演,這次還愈演愈烈,那衣領分明寬鬆,卻總像勒著人喉嚨似的,勒得人總想咳嗽。
「我怕你惱我。」李明貞小聲解釋,「下次,我會記得真切些。」
遇翡不禁冷笑。
彼此都知道的事兒,偏還要畫蛇添足補上一句「記得真切些」,打著「下次」的旗號。
本沒多想的遇翡此刻開始發散千萬種聯想。
李明貞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得了遇瑾的信任?
難不成是……殺她的那一箭?
以她之死,作為誠意,換取遇瑾的器重?
在這點上,她不知遇瑾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若換做是她自己,站在遇瑾的角度,約莫是會想著不動聲色卸磨殺驢的。
那麼,李明貞又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來加重自己的價值,讓遇瑾這個……比她還能狠得下心的人,留著李明貞活到了最後。
「你願說,我便聽著,你不願說,我也沒法子。」遇翡抬手,扯了下衣領,「顯得好像我問你便會實話實說似的。」
「你這人,不想說實話時慣會扯謊。」
當年,李明貞是怎麼體面拒絕那些送上門的帖子的,她看得聽得還不夠多麼。
每每開篇總要回上一句「我是很想去的」,之後便緊跟著一個「然而」、「可是」,一封簡單回信便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遇翡冷不丁便想起那句「做男做女都精彩」,可不是,多少年前李明貞就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高手。
「總有說實話的時候,」眼看遇翡臉上的面紗搖搖欲墜,快要掉下半截,正欲幫她揪一揪的時候。
那人卻滿目警惕地躲開:「你又做什麼?」
李明貞無奈極了:「面紗要掉了,你戴不慣這個,總扯它。」
「我是戴不慣,你也不該戴慣。」趁著還未到京都,遇翡撒氣似的扯下面紗,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區區一張薄布,牢籠一般困人,真是可笑。」
「哦,你的確是戴不慣,」遇翡將那薄布揉成一團捏在手中,「畢竟你做夢都在當帝師,要重現明觀盛世。」
李明貞學著遇翡的模樣,摘下面紗。
「我做不到的。」她說。
「什麼?」
「帝師,我可以做,但重現明觀盛世,我做不到,玉京江山姓遇,有些事……」
李明貞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要將上一世受過的掣肘一併吐出。
「江山正好,我也無法學前人揭竿而起,沒人會跟隨我。」
遇翡微怔,「若我……不想姓遇呢。」
「殿下該知道,我是一個並不甘於平庸,且極富野心的人,」李明貞淡淡一笑,「我選了你,你沒有別的路走。」
「在我實現這份野心之前,你如我意,遂我願,我任打任殺都由得你,亦會是那個你想要的聽話乖順的妻子。」
「而你逆我之意,違我之願——」
在遇翡錯愕的眼神中,李明貞牽起那隻手,蠻橫地將五指穿過指縫,好似要將遇翡死死握住。
「我只能將你牢牢囚在手中,逼你順我,哪怕你恨我,當然,」
「你已經恨我入骨,再差一些,也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