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應下這聲少主,卻也沒將它當真,認令不認人,說白了,令在誰手,誰就可以是少主,也難怪這少主令在皇后殿下手裡時,姬雲沖對此耿耿於懷。
她揮揮手,示意輕舟將那些無關的閒雜人等清出去。
閒雜人等出去了,遇翡卻在門口探頭探腦,李明貞想起皇后殿下那句「小貓兒似的」,又覺得她好笑。
「殿下不如也進來聽聽。」
遇翡輕咳一聲,背著一隻手進去。
姬福見狀,泣不成聲,仿佛李明貞對他做了什麼喪盡天良事一般,「殿下!」
遇翡嗯了聲,見李明貞起身要將主位讓她,當即擺了擺手,在下方靠近清風的位置扯了把椅子坐著,揣著明白裝糊塗:「都圍在這,發生何事?」
「這不是從家裡帶過來些粗蠢婢女們麼,入府第一日,帳目糊塗處,向管家請教呢。」遇翡讓出了主位,李明貞卻還是迎了過來,雙手將那枚令牌奉上。
「方才還借著母后的少主令威風了一把。」
「收著吧,那是她給你的,」遇翡依舊沒接,「說是認令不認人,真到關鍵時候,還得是在姓姬的人手裡才管用。」
以她的處境,拿了令牌也只會和母后一樣吃灰,不如大方些,起碼……
李明貞目前尚有分寸,知道還。
姬福心中一凜,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坊間傳聞,殿下同王妃不太對付,也並不喜歡這門被六殿下嫌棄過後才塞到自己懷裡的婚事,可……
「再者,」遇翡笑了一聲,話音頓了頓,「你拿出來唬一唬他就算完了,要他真心實意聽你的,不大可能,不如殺了。」
「老管家活到這把歲數,也算喜喪。」
清風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一句利落的,二話不說,拔劍就架在了姬福脖子上,「老東西,忍你很久了!」
「冬天衣服都不暖和!飯也吃不飽!碳還是次等的!」
劍光晃眼。
姬福一個激靈,驀地想起去歲自家殿下親自動手結果府中叛徒的冷臉。
「殿下,管家到底是姬家之人,不好這樣的,傳出去,說我們王府不厚待老人。」李明貞在一旁慢悠悠給遇翡沏了茶,「再者,管家是一片忠心還是旁的,還未查清呢。」
遇翡冷冷哼了一聲,像是在嘲笑李明貞的優柔寡斷,「他是忠心還是歹意,與我何干?」
「清風所言,皆是事實,沒伺候得我稱心如意,不也是一樁該死之罪麼?」
「殿下?!」姬福不敢置信,「自殿下開府,老奴盡心竭力,從未懈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說了,同我有什麼干係?」遇翡像是厭倦在這些虛偽的條條框框上掰扯清楚,抬腿踢了姬福一腳。
姬福被踢得微微後仰,又快速回身,維持方才那個跪地的姿勢,胳膊顫動,像是……受盡了委屈。
遇翡起身,一隻腳踩在姬福的手背,彎腰,「你以為,送我的消息去北地,舅父就能帶著你的兒子建功立業飛黃騰達嗎?」
「或許舅父有這樣的能耐,可我也有,讓你兒死在什麼犄角旮旯,連以死混個軍功的資格都沒有,老管家,你信麼?」
「殿下還是莫再嚇唬老管家了,」李明貞在邊上很是配合地說著軟話。
姬福還以為……
新來的王妃還是要遵規矩的,沒抓到確切的把柄前,不敢貿貿然動手。
希望才起,就聽王妃悠悠然續上方才的話:「他篤定您不敢動手呢,不過他是不知,妾身娘家母親過去是屠戶出身,能幫咱們善後的。」
姬福:……
「閒來無事,逗一逗他,你繼續。」遇翡抬起壓著姬福手掌的那隻腳,坐了回去。
李明貞卻沒什麼想再問的了,帳目一事很是清晰瞭然,姬福藉口編得用心,帳目卻做得不算太好,起碼……
沒躲過少商的眼睛。
「管家歲數大了,也到了該養天年的年紀,在府中尋個僻靜的小院給他,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咱們什麼時候再說下面的話。」
「王妃,您……」姬福怎麼都想不通,「老奴……老奴是姬氏之人啊!」
「是,你是因被遣給了殿下,才得以改姓成姬,」李明貞坐下之後,拂去裙擺上的褶皺,「也正因你是姬氏留在殿下身邊的人,還能有個小院。」
「您究竟想從老奴這裡得到什麼?」姬福仰頭,一雙眼球因年邁而多了幾分渾濁,「王妃用這樣的軟刀子,難道就不怕姬氏來人麼?」
「要不然,你以為我從殿下手中保下你,是為什麼?」李明貞掩唇笑了幾聲,仿佛聽見什麼笑話一般,「總不能因了我……心善吧?」
「我想要什麼,管家靜下心後思量一二,總能想明白的,」才坐下沒多久的王妃又起身,向允王殿下伸出手,「我與殿下,都是不急的,假話,我們也不愛聽,殿下以為呢?」
遇翡覷了一眼那隻,纖細柔弱的手,眉梢一挑,還是搭了上去。
「有你新官上任做由頭,我是想殺了這個老東西的,」遇翡輕笑,「這些年,他的吃穿用度可遠比我好。」
「孤這個做王爺的在外頭點頭哈腰當牛做馬,他這個做奴才的反倒稱王稱霸,出口惡氣也算得一時暢快。」
「那麼,便照著殿下的用度給管家吧,」李明貞給了少商一個眼神。
少商當即應聲,「是,奴婢定不讓殿下白受這份委屈。」
清風收了劍,想想還是不大解氣,上去蹬了那老東西一腳,「吃泔水去吧你,老不死。」
輕舟莞爾,過來拍了拍清風的肩膀,「得了,小院一關,有你收拾他的時候,王妃哪兒會不給殿下報仇的。」
「也是,李娘……哦,王妃就是有點兒文縐縐的,」清風嘀咕,「你現在也文縐縐的。」
輕舟笑嘻嘻地解釋:「王妃說了,這叫鈍刀子割肉,順帶再往深了拽一拽,把王府里那一串通風報信的都給拽出來,殺有殺的痛快,留麼,自也有留下的好處,總歸咱是再不吃虧了。」
才出門口,遇翡還沒來得及問上什麼話,那候在門口的冷臉小丫頭沉沉喚了一聲:「見過王妃,殿下。」
遇翡盯著那張稚氣十足的臉,久未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