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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本以為走時能得一場繁花

2026-09-21 18:15:07 作者: 五十零五

  不久前膽戰心驚的人是遇翡,此刻卻成了李明貞,遇翡不讓著她時,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家端走了那碗——

  只是想涼一涼的面。

  好在遇翡不過是心血來潮的惡作劇,最後還是一手端著面一手扯著杌子在李明貞對面坐下,「我端著,你吃吧。」

  李明貞竟露出幾分怯生生的模樣,一雙水盈盈的眼眸望著遇翡,似是在確認:「當真?」

  遇翡無奈:「你不會以為我同你說當真,下個呼吸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碗扣你腦門上吧?」

  光說這話都聽著和優雅王妃不太搭了。

  李明貞貓兒一般,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吃著,幾口過後,卻是抬手做了個揉眼睛的動作。

  遇翡也不催她,安安靜靜捧著那碗面。

  「我失態了。」李明貞嘗試自己去接過那碗面,「你的廚藝還是那麼好。」

  和記憶中的滋味完美重疊,儘管記憶中,長儀從未給她下過面。

  「還是那麼好,」遇翡一字一句,減低語速來重複李明貞的話,末了還笑了下,「我不記得自己下過廚,都說君子遠庖廚,你自甘墮落我無甚話說,怎麼,還想拉著我一起麼?」

  「那你因此芥蒂麼?」李明貞抬眸,漂亮的眼眸如同貓兒一般,帶著些許小心,「我是說……」

  「單是下廚,不會,」遇翡沒讓李明貞把話說完,「怕的是樁樁件件,如同雪崩來臨時飄落而下的雪花。」

  「你說,會有人介意那其中一片雪花麼?若不介意,那片雪花……能逃開干係麼?」

  察覺到手中的碗不燙手後,遇翡才碗擱在了李明貞掌心,「雪崩已將你我壓得粉身碎骨,不復往昔,貞娘,你這樣問我,我應你的永遠都只會是不會。」

  

  「你不知我,我也不懂你,你我之間就該像這碗面,面是麵湯是湯,而不是像你做的那些疙瘩湯,稀里糊塗囫圇燒做一碗,難受的是你亦是我。」

  話畢,遇翡起身,撣了撣衣袖,像是撣去外頭飄進來的水汽,也像拂去和李明貞接觸過的痕跡。

  李明貞停留在原地,垂眸看著那碗面,許久,平靜的麵湯驟然盪開漣漪。

  她安靜地坐在遇翡的外袍上,將那碗面吃得乾乾淨淨。

  連下面的分量都還拿得精準,不多不少。

  -

  這日,遇翡提了一罈子酒,在皇長子府門前駐足。

  哦不,此刻皇長子府的牌匾已然扯下,也無人在意要換個新的替上去。

  雨水沖刷著門前台階,正值六月,本該盛夏,皇長子府卻透著一股深秋時節的蕭瑟。

  「殿下,這麼大喇喇去,不怕陛下責罰麼?」清風有些猶豫。

  遇翡搖頭,「他不是我,父皇污殺我,我死後他興許還大鬆口氣,遇璇……父皇還是會有點愧疚之心的。」

  就沖這點,光明正大去一去也無妨。

  「他還給過我五十兩銀子呢。」

  嘀咕一般,遇翡上前扣響了門。

  出來開門的是她的侄兒遇鐸,瞧見來人竟是遇翡,萬分詫異幾乎全寫在了臉上:「五叔?」

  「不,」遇鐸想起此時也不該叫五叔,當即在打開的門縫中對著遇翡行了一禮,「見過允王殿下。」

  遇翡提了提手裡的酒,「大哥在麼,我得了一壇好酒,上回他請我一回,今日我請他。」

  這話說的,倒是更讓遇鐸意外,但他還是側開身放了遇翡進去。

  圈禁圈禁,說白了,圈的也只有他們這一脈的人。

  只不過這些時日,遇翡是除了那些兵丁以外,第一個客人。

  「父親心情不好,殿下,您多擔待。」遇鐸一路領著遇翡往深處走,見遇翡四處張望,遂解釋了一句,「家中下人多數都遣散了,唯有幾個忠心老僕自願留下。」

  遇翡點了下頭。

  這年頭,誰家都能拎出幾個忠僕的。

  天還未黑,遇璇已然是自顧自在家中喝了個酩酊大醉,口中瘋癲一般喃喃自語,「不是我,不是我。」

  寢殿之內一股散不開的酒氣,門窗緊閉,一隻腳都還沒邁進去,濃重的臭味先飄了出來。


  遇鐸有些尷尬,可再看五叔時卻並未在她面上瞧見嫌惡。

  遇翡拍了拍侄兒的肩膀,「去吧,你父親心志大傷,這皇長子府,日後還得靠你支棱。」

  遇鐸眼眶一熱,險些就要對著遇翡跪下,驟然從皇室血脈跌至平民,失去自由,他滿腹委屈無處宣洩,偏母親成日抹淚,父親借酒澆愁,家中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

  獨獨遇翡,說了一句寬慰的話。

  遇翡給了清風一個眼神,清風並未跟著進去。

  長輩交談,遇鐸作為一個晚輩也不好亦步亦趨地跟著,思忖片刻,繞去了母親院裡。

  遇璇席地而坐,衣衫不整,唯獨一個酒罈在懷中抱得生緊。

  下巴上鬍子拉碴,模糊的視野里驟然出現一雙染了些雨水泥漬的錦靴。

  遇翡半蹲著身子,喚了一聲,「大皇兄,還記得你給我五十兩的那一頓酒麼,你說,回家拿那五十兩砸夫人臉上,保管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我那時應下你,若夫人沖這五十兩聽話了,來日也請你吃一頓酒。」

  混沌的腦子因這話開始緩慢運轉,渙散的眸光逐漸聚焦,定格在了遇翡溫潤的面龐上,「是……五弟啊。」

  「沒想到,虎落平陽時,來看我的人會是你。」

  「我也沒想到,」遇翡挨著遇璇坐下,輕笑了笑,「大皇兄會淪落至此,本想賴掉你這一頓酒的,可你落難,倒是叫我沒法昧著良心賴帳了。」

  「那五十兩,進了私庫吧。」遇璇撐著坐直了一些,身上酒氣愈發濃重,卻沒推開遇翡遞來的酒碗,「招待不周了,這時合該再有幾個下酒菜。」

  好在還有個貼心的長子,回去和母親一合計,遂端了幾個稱不上華麗的小菜過來。

  「五叔,母親說,粗茶淡飯,您莫怪。」遇鐸將那幾個小菜擺上了桌,「侄兒候在外頭,五叔有什麼吩咐,只管差使侄兒。」

  遇翡頷首,「長嫂有心,你也是。」

  待遇鐸退出後,遇翡才同遇璇碰了碰碗,「大哥,你的妻子和孩子,還是好的。」

  萬難時,還能勻出口糧弄幾個下酒菜,的確用心。

  「她婦道人家看不透,以為我還有再起之時,實際上——」

  遇璇苦笑,一口悶掉了碗裡的酒,「我們這一家子,能不能看見明日的雨都說不好,還談什麼再起。」

  「出生低賤,來時狼狽,本以為搏上一搏,走時能得一場繁花,不曾想,退場亦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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