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里正登時便嚇了個面容慘白,雙膝一軟便給遇翡跪下,「殿下容稟,另外三個村,小人也是看顧的,是……」
「殿下,殿下啊,」相比里正,村長李福要鎮定許多,拐杖在地磚上落了一落,擋在里正跟前,「殿下,里正他是盡職盡責的,多年往返幾個村落之間,從無攜帶,而他家便在這,這是盡人皆知的。」
遇翡眉梢一挑,看向丈母娘。
丈母娘點頭,「是,里正娶的媳婦兒正是村頭那戶的閨女,成親那年咱家還送過禮錢的。」
李明貞在遇翡掌心默寫出一個「商」字,遇翡握拳,將那酥癢的觸感握在手心。
「原是如此,」她緩了語氣,「倒是我未能了解清楚便發問了。」
單純發問,決口不提方才帶著質疑的語調,但這是她遞出去的台階,村長里正無不是與人打多了交道的人精,當即便踩著遇翡給的台階下來。
「殿下體恤百姓,實乃玉京百姓之福。」
遇翡也算是聽過不少場面話的人,自是不會把這些吹捧話掛在心頭,有外人在場時,她與李明貞全然便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模樣。
虛偽的恩愛夫妻,感情好之餘,又像是多了一層淡淡的疏離感,骨子裡誰也瞧不上誰,總有一些微小的細節透露出二人感情不大好的模樣,看的里正與村長不敢多問,只敢猛猛堆砌腹中庫存的溢美之詞。
直到楚寧說,還帶了兩車糧食和藥材過來時,村長第一反應便是——
以備不時之需。
唯獨里正,方才還和村長一唱一和美滿和樂的模樣,此刻卻是偷偷拿眼神不動聲色地朝遇翡身上瞥,瞧見她神色冷凝,這才斟酌著開口:「據小人所知,村中尚無百姓得病,鄰村倒是有,不如……」
然而村長在邊上,他也沒好意思將這話說得太透,可聽懂了的村長當即便反駁:「這不是官家發的賑災物,是他們老李家對村子裡的一份心意,怎能勻出去給外村?」
「眼下看著是無病無災,萬一呢?城裡糧食、藥材都告急,山上那些無主之地都叫人挖了個七七八八,咱也沒跟他們掰扯計較,這些藥材興許就是村子裡的救命藥,豈能隨便就送出去做人情?論起來,也是對李侍郎一家的不恭敬。」
里正沒吭聲,又偷偷往遇翡那看了一眼,「這不是事有輕重……」緩急麼。
「鄭家村,孤昨日去看過了。」遇翡忽然插話,用的還不是「我」這個自稱,「村中可有收留從鄭家村投靠的人?」
「這……」村長猶豫,「目前,尚未聽說誰家來了新人。」
但他也並不能萬分確定,村子不小,他歲數又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什麼都知道。
「那這幾日便留意吧,鄭家村時疫肆虐,沒剩幾個活人了,便是里正也染了病,」遇翡似笑非笑,「都是用的一片山頭的地,李家村還是人傑地靈了,人人勤勞肯干,家家都有餘糧。」
「看起來像是全村上下共同卯足一口氣兒,不叫丈人在朝堂上丟臉,對了,你那丈人家是做什麼的?」
里正支吾:「……便是,便是做些小生意的。」
遇翡輕飄飄哦了聲,「商賈之家。」
里正:……
楚寧見狀,出來打了幾句圓場,遇翡便沒再吭聲,唯獨李明貞給她倒的茶,被她冷著臉從旁拂開。
李明貞見狀,抿了抿唇,面色也不大好看的樣子。
村長與里正見狀,又是幾句場面話,過後便火速告辭離開。
「清風,跟上去看看他們說些什麼。」遇翡一聲令下,在房頂上蹲著極目遠眺的清風果斷跟上。
「這是怎麼回事?」楚寧雖是不懂,卻也看出些門道來了,閨女女婿不像是陪自己回老家,更像是回來拿老家開刀來了。
「那糧食與藥材,不是給村子裡的,」李明貞解釋,「是勻給周邊八個村的,只說若咱們村子裡有災,先緊著咱們村子裡。」
說話時,還將那杯被遇翡冷落的茶給推了回去。
遇翡見狀,老老實實端了起來,小口小口喝著,順帶吐槽,「這二人面相不好,老的精,小的壞。」
像極了沒什麼城府的年輕人在那排解情緒一般的胡咧咧。
李明貞莞爾,「村長是顧著自家村子多些,里正……不好說,據我所知,他那丈人正是藥材商人,照理是不缺藥材的。」
「我觀里正對巡邏一事分外敏感的模樣,像是他那丈人在家裡頭屯了糧。」
「但李家村地勢不錯,」遇翡又冷不丁提了一句,「像是在山坡坡上,這一整片區域,獨這兒的路最好。」
有修過的緣故,自然也有地勢的因素。
「地方還大,約莫是能容得下不少人,將那裡正村長收拾一頓也就差不多了。」
楚寧愈發摸不著頭腦,唯獨李明貞贊同頷首,「有理,便聽你的。」
老丈母娘:?
這都啥跟啥。
「就是這功勞麼……」遇翡眼珠子轉了轉,樂呵呵地把空掉的茶杯遞給李明貞,示意她再添一杯。
「丈母,你想不想拿誥命?」
「乖乖,可不興說的,誥命,多大的功勞才能得?」楚寧被嚇了一跳,「你們爹爹在外頭勤勤懇懇老黃牛似的幹了這麼些年都沒給娘爭到一個誥命。」
「那您等著吧,」遇翡起身,將那杯茶一飲而盡,「我與含章,願為您掙個誥命回來。」
楚寧愈發摸不著頭腦,獨見自家閨女笑吟吟地跟著起身,衝著遇翡行禮,「那便,先行謝過殿下?」
遇翡輕笑,扶起李明貞,旁若無人賊心不死地開口:「你這上下嘴皮子一碰的謝可沒什麼誠意,欠我的,什麼時候還呢?」
楚寧一沒留神就歪到了十萬里開外,一時間臊得不行,自言自語:「那啥,娘去看看有什麼吃的,對,娘去看看,去看看。」
遇翡眨眨眼,緩慢冒出一個問號,「你娘是不是高興糊塗了?」怎麼還說車軲轆話呢。
「不是娘糊塗,」李明貞仰頭,眸色深深地望著遇翡,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是你有些……」
「呆?」
遇翡指了指自己,氣笑了:「我呆?我呆你就能欠東西不還了?說吧,什麼時候叫。」
李明貞萬般無奈,扶了扶額,「等你什麼時候不呆了,叫你一叫也無妨。」
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