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楚寧忙活完又站到石頭上往遠眺了眺,「奇了怪,這怎麼來的人還越來越多了?」
北辰堤垮過之後有人拿沙包去填補,雨也小了幾日,照理是水位逐漸下退的時候,不該有那麼多人離家才是。
「來得跟之前還不一樣,看著參差不齊的,有幾個鬧事都叫我給打過了。」清風擰眉,「一天到晚盡去搶那些老弱的吃食,欺軟怕硬得很。」
「不會老實的,」彼時遇翡正撐著傘出來接人,因她需要裝模作樣扮瘸子,單手打傘沒那麼方便,李明貞及時將傘接了過去。
遇翡這才再度開口:「打得多了,不止不會老實,他們還會看出你不會下死手,愈發不記打,但你也不必太操心,這樣的光景,我們管吃管住管治病,做得足夠多了,挨欺負的人也總得自己立起來,省得我們在這恨鐵不成鋼地扼腕。」
李明貞以身做拐,攙著遇翡一瘸一拐往家的方向走,纏綿的雨聲里,她的聲音顯得很是縹緲:「聽聞,六殿下欲炸毀整條北辰堤泄洪。」
「那崔見拙可是要高興壞了。」遇翡輕哼,「那些趕過來的大批人,是遇瑱派人敲鑼打鼓地下鄉趕人?」
「敲鑼打鼓不曾,」李明貞不禁往身後方向望了一眼,遠處,那密密麻麻的人頭中很是嘈雜,像還在為了什麼事起爭執。
「是下令強行驅趕的,那些人都是被趕出來的,不走便以居心叵測違抗皇命之罪,就地打殺,還有些離咱們這遠的,才真是無家可歸,北辰堤牽一髮二動全身,從年後到現在積累的雨水盡數被擋在堤壩後面,此刻炸堤,方圓百里怕是要毀個一乾二淨。」
「我那三哥還是好手段,」遇翡眸中閃過一道寒光,
「炸堤泄洪乃是《明觀水利》中治玉京長河之策,長河泥沙沉降,借炸堤將那泥沙一併沖刷乾淨,也趁此遷移長年飽受水患之苦的百姓,而姑蘇,姑蘇不靠河,那是日積月累起來的山洪,如此張冠李戴,」
她哂笑,「也算狠費上一番心思了,改書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而炸堤泄洪,正是明觀水利里提出來的辦法,除卻明觀時期將治理長河列入治國大計,尋了無數治水能人組成治水隊,旁的時候,細數玉京歷代皇帝,皆是默許百姓用童男童女獻祭長河,祈求長河太平無事,貧瘠的國庫叫人壓根無法有「治理」這個念頭。
故而炸堤二字一出,遇翡便知道,《明觀水利》這本書,她沒有白抄。
「接下來,你想如何做呢?」自打遇翡讓李明貞信她,李明貞似乎妥協了一點,起碼在這樣的時刻,在做自己的決定前,她會記得,問一問遇翡的想法。
遇翡卻是反問:「若是你,你會怎麼做?悲憫終生,試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救那些百姓於水火,還是冷眼旁觀,由遇瑾遇瑱去斗,最好將這天都斗破一個窟窿,你我當一當黃雀,坐收漁翁利?」
「我選後者,」李明貞如實道,但她也不敢去直視遇翡的眼睛,「我自問沒有這份信心,在力挽狂瀾時,不露丁點破綻馬腳,有朝一日你我因此從安穩日子跌落,便是有萬民傘也救不了我們。」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放棄了整個姑蘇城,或許許多年後的某一日,她會因此而生出半分愧疚,又或者,在後世的史書上,會記載她的冷心無情視若無睹,但當局的這一刻,她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微熱的手掌,忽而將李明貞的手包在掌心,似是想藉此來驅散因這個話題生出的涼意。
抬眸時,見遇翡溫和一笑:「那便這麼做吧。」她說。
「千年萬年之後,若有人罵,這罵名也是咱們一起擔的,也不算難過,那時咱們倆也是一捧黃土,聽不見。」
「可你……」李明貞仰頭,「我怕你……」
「我想過,」遇翡護著李明貞走過一道泥坑,「朝不保夕者,沒有善良心軟的資格,我想我也能算活了今日不知有沒有明日的吧?」
「自身尚且難顧,何必多生事端,你說得對,平平安安活下去於我才是最要緊的,至於姑蘇,兒子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教養的,我不過是好心好意讓出了一本,沒有任何篡改的《明觀水利》,」
「這就要見仁見智地看,東西本無善惡,就像那些山裡的草藥,在有的人手裡能救命,在有的人手裡,卻只能殺人,而非揪我之錯,頂多算好心辦壞事,這點小罪責,我良心還受得住。」
李明貞被後面幾句逗得笑了起來,「總像是我教壞了你。」
「不算,」遇翡彎起唇角,「浩瀚雪山永不會因旅人腳步攀折一點,而我不是雪山大海,區區凡人罷了,人不會一生完美,沒必要對自己太苛責,再者,還是那句話,」
話音一頓,握住李明貞的手緊了一進,連帶著語氣都變得詭譎起來,好似透著點危險的警告:「吾妻含章,時常說她盼著與我風雨同舟,那麼,應當也是願陪我共擔罵名滿身的吧?」
遇翡溫和,李明貞尚有些莫名的擔心,可當她皮笑肉不笑地出言試探,李明貞這一顆心反倒像落回了實處。
她笑盈盈地回握住遇翡的手,點頭稱是,「自然,惟願與殿下……風雨同舟,甘苦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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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堤被炸毀那日,轟隆隆的動靜響徹天際,洪水失去最後一絲阻礙,轟然沖向各處,北辰堤周邊村落幾乎是瞬時被吞沒,還停留在裡面的人連呼救之力都無,便成了山洪祭品。
遇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立在高處,眼看著這座有著數百年歷史的古堤被一寸寸炸毀,胸中竟湧起萬丈豪邁之情。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讚許點頭,「如此,只消等上一些時候,水位必然回落,任它再落個三五年雨水,沒有東西阻攔,又談何洪積?」
聽他一同胡七八扯的崔見拙:……
賀仲儒不通此道,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似的,但一時也說不出個三五六,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崔見拙。
崔見拙卻適時擰眉:「北辰堤乃百年古堤,早些年臣負責重修加固,若是年年修葺維護,必不會有此一面。」
他越說越氣,轉身向遇瑱行禮:「殿下,必是這姑蘇的地方官疏於養護,北辰堤炸毀,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必得揪出這幕後賊首,才可撫慰這一方百姓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