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做得足夠多,」李明貞以手背,輕推著案上的粥碗,將它推給遇翡,「之後,便順其自然吧,只要他們所為在你我的猜測中,我們便什麼都不用做了。」
「他……」遇翡嘆氣,「你說他心中有沒有屬意的人選?」
李明貞淡笑搖頭:「君臣父子,先君臣才父子,不是每一個君父都甘心情願讓出這個位置,而只要他們活著一日,所有的兒子都是潛在的敵人。」
「一朝帝王,需要子嗣穩固皇位,子嗣卻又是皇位的威脅,今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己的皇位都……」
李明貞卻在關鍵時刻噤聲。
遇翡心中抖了一抖,下意識看向背後,聚精會神聽了好一會兒,又有些不放心似的,偷偷從窗戶縫往外瞄了許久才鬆懈下來。
用近乎氣音的語調開口:「順意便是因此,不得覆川承認麼?」
李明貞頷首,「覆川之人便同……」
她指了指天的方向,「大差不差,他們需要順意在宮中周旋,卻又深深忌憚他,懷疑他,因此他之口信,只給家主,說起這個,我猜你已對二十年前的真相了解了七八成,怪他麼?」
「怪他,殺了我的……」遇翡也沒能說全那些話,但她灑脫一笑,「此刻我沒這個資格去談怪不怪的,毫無疑問,我需要他為我傳遞消息。」
「而在我需要他時,不想考慮那麼多,想得多了反倒生出隔閡,便如覆川那些人一樣,母后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想他在得了那份信任後,還願意為我隱瞞身份,涉險給我消息,那麼我也該給他幾分短暫的信任。」
至於要不要秋後算帳,那就真到了秋後再說。
「家主說得對,皇后殿下將你教得很好。」在遇翡的笑容中,李明貞輕嘆了一聲。
「其實你有沒有發覺,」遇翡卻陡然靠近,挨著李明貞坐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你記性是不大好的,這是不是傳說中的老糊塗?」
她不過是照著自己猜測隨口說了說,李明貞還真就以為她知道了二十年前的所有。
順意親手殺了先太子,這才從遇瀚這得了份信任,這件事可是沒人跟她說的。
李明貞面色一僵,忽然意識到了遇翡的試探,一時語結:「你……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將自己代入,細忖了忖,起初想不到順意究竟做了什麼,才能多年如一日的受寵,後來也不知怎的,」遇翡歪了下腦袋,「突發奇想吧,要得信任,必成同謀。」
「當兩個人共同守著一個秘密時,他的存在就不太一樣了,會有想殺他的時候,但也怕殺了他,日後無人分享這份時時冒出來的罪孽深重,不過他也算有本事,那人對他的殺機必定是這世上最多的。」
李明貞瞭然,借著遇翡湊過來的機會,偏頭枕在了遇翡肩膀,「你我二人,算不算共同守著一個秘密?」
「不算,」遇翡開始耍賴,「我能知道什麼秘密?你們一個個,嘴跟鋸了一般。」
她和李明貞能有啥秘密,李明貞做了個預知未來的夢,而她從頭到尾只是遇翡,僅此而已。
「看來此刻你對我並無殺機,」李明貞輕聲笑起,「傷還是受得有些值當。」
遇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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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遇瑾總算是將遇瑱留下的爛攤子理了個七七八,他將玄甲喚到身邊,詢問道:「我那五弟這幾日如何?還吵鬧著想回玉京麼?」
玄甲面露一絲詭異,回稟道:「並無,五殿下這幾日……吃了睡,睡了吃,那村落的水褪下去不少,他便帶著清風,興致勃勃說要去打獵。」
遇瑾一聽也跟著頭疼起來,不住地揉著額角:「那……」
玄甲知道自家主人究竟想問什麼,壓低聲音,「王妃那邊,一切如常,養傷,適當勸誡五殿下少在外逗留,五殿下不聽,也便作罷了。」
「他們夫妻二人,沒一個想著過來問問,幾時才能回京都的麼?」遇瑾仿佛瞧見了自己的試探再一次失敗的模樣,心裡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是該高興麼?高興忽然發現自己竟有個沒心沒肺的兄弟?
還是該警惕,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警惕遇翡?
在遇瑾陷入長久的沉思時,遇翡卻再度和李明貞在屋內爭了起來。
「我們總得儘快離開姑蘇才好,」若可以,李明貞也不想去和遇瑾打交道,遇瑾此人和遇瀚頗有幾分像,疑心病甚重。
便是前世接觸過不少時間,還是會為遇瑾的疑心感到沉重心累。
「我去說,」遇翡的態度卻是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你我此刻去院裡頭大吵一架,我再借你的名頭去催他。」
「還是說……」
遇翡眯起一雙眼,開始陰沉沉的疑天疑地:「你們交情頗深,你自己想去找他?」
李明貞嘆氣:「哪來的交情,他分明是設了個明晃晃的陷阱,就看你我跳還是不跳,你在他眼中是短視閒王,沒心沒肺,可我不是。」
「若我不擺出一副態度來,他還是要生疑的,疑我便是疑你,這才想著出面,去消一消他疑神疑鬼的毛病。」
「那就照我說的做,」遇翡退了一步。
李明貞說的這點,她早便想到了,但她心中卻有更多的想法,故而一連幾日隻字不提,像是要梗著脖子同遇瑾硬幹一般。
李明貞卻沒給出回應,只靜靜地凝視著遇翡陰沉沉的面龐,眉眼之上攀起星星點點的笑,「不想我私底下去找遇瑾,是吃醋麼?」
遇翡恍然,是吃醋麼?
像是。
原本就不喜歡遇瑾的,一想到上一世,她早早倒霉蛋一樣的死了,遇瑾卻看見了李明貞身上的光點,破開祖宗規矩給她掌權之機……
比較之下,遇瑾才更像李明貞的伯樂。
是吃醋,還是驚惶?
遇翡有些難以確定,但不論是哪個,都意味著她想把這兩個人從中隔開,隔得遠遠的。
「好啦,我不去就是了。」眼看遇翡因自己的話陷入陰晴不定的狀態里,李明貞便故意去碰了碰她的胳膊,「依你,去院中同你大吵一架。」
「你想去就去唄,」遇翡嫌棄似的往邊上挪了半步,「腿長你自己身上,同我有什麼干係?」
李明貞笑盈盈地追問:「當真?」
「自然是真。」遇翡點頭微笑,語氣卻是冰冷,
「你前腳出門,我後腳出去給你搶棺材,這年頭棺材也不好買,得靠搶,漚臭的泡爛的人可不老少,夫妻一場,我還是想給你幾分體面的,不忍見你渾身上下又青又紫,還梆硬,泡到最後長綠毛。」
腦補達人李明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