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王府,遇翡不管不顧,直接衝去扒了兩口飯,第三口尚在咀嚼,宮中來人,要她進宮。
走時連那口飯碗都沒放下,儘管飯碗裡除了滿滿當當的白米飯,連口菜都沒有,宮人低垂著頭顱,不敢去看遇翡捧著飯碗上馬車的粗糙模樣。
李明紈是最先跑到飯桌前的,掃過一眼,登時奇怪地「咦」出一聲,「姐夫怎麼什麼都沒動,干吃白飯啊?」
這能吃得下麼。
李明蘅顯然也是有些意外。
獨獨李明貞,什麼都沒說,招呼著她們先行用飯,自己則是叫了少商盤問著王府這段時日的情況,包括角落裡關著的老管家。
「招了,」少商將那名單遞給李明貞,「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外頭我叫人用黑布遮了,老頭起初還有幾分硬骨頭,後來也是遭不住罪了。」
沒打沒罵。
就是沒人說話,也封了所有天光,一日兩餐三餐不定時地送,叫人分不清具體時辰。
視線大概掃過名單上那十幾個名字,直到瞧見被特意圈出來的「摘星」二字,「摘星用得如何?」
與遇翡大婚之夜,見她頗有幾分眼力,還特意問了名字,之後便將人遣到少商身邊聽差遣,若非這個頗有幾分氣勢的名字,她還當真有些想不起來這人。
「順手,」少商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膽大心細,屬下查過,她與旁人不同,她娘……曾是皇后殿下那支娘子軍里的,也確有一雙生姐妹,名為攬月。」
「摘星攬月,難怪會有這樣氣勢磅礴的名字。」李明貞想起遇翡說的「起名論」,彎了下唇,「除此之外,還有哪裡不同呢?」
「您該知道,皇后殿下在北地時,說是閒來無事,得先太子應允,拿著自己的錢組了支娘子軍,當年也是小有些名氣的,」
少商跟著李明貞的腳步,緩慢朝前挪著,「後來皇后殿下回京前,主散了娘子軍,那些娘子們便各自成婚,嫁給了姬家軍里的將士。」
李明貞似是猜到了幾分:「那邊談話時,被她聽見了,她主動請纓,要來允王府做線人?」
「那她心之所向,是皇后殿下,還是姬家呢。」
少商失笑,「都叫您猜中了,摘星是自己來的,且她是這一群人里,唯一一個從北地來的,旁的人都是姬家留在京都的,至於她心之所向究竟是誰,恕屬下無法判別。」
「但她的確好用,手腳不弱,也機靈,問她話時,她自稱知無不言,而依她所述,送往北地的,儘是些不大重要的消息。」
李明貞斜了少商一眼:「你帶了情緒,故而不認為自己能給出正確的評價。」
少商卻沒有辦事不利的愧疚,坦然拱了拱手:「王妃,人心難測,而我之調查,不足以為我判別這份人心,這個難題,只能交給您了。」
「相處的感情有一兩分,但我能分得清輕重,不會因此而生怨。」
李明貞點頭應下:「晚些時候把人送過來,等一等殿下,這段時間操持王府,還要掌著久鳴堂的事,辛苦你了。」
少商本是客氣,說了句:「分內之事,不談辛苦。」
沒成想王妃還真就以為她不辛苦,「能者多勞,還有一樁事,要你受一受累。」
還以為王妃回來能有人分擔的少商:……
「舍妹明蘅,有心從商,聽聞你也是久鳴堂教官之一,想從你這討些見地,叫她學上一學,來日送她出京,我也好少些擔憂。」李明貞猜到少商的心思,狀若無意,「阿蘅性子沉穩,任勞任怨。」
少商眼前一亮,當即應下:「王妃有命,屬下遵命便是。」
她可太喜歡「任勞任怨」這四個字了。
還在慢條斯理用飯的李明蘅尚且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溫柔教官,而是個根本停不下來的幹活狂人。
而另一邊,好不容易幹完了一整碗白飯的遇翡也終於是見到了狗老爹。
遇瀚卻像是不知道下頭還跪了個戰戰兢兢顫顫巍巍的兒子,自顧自地忙活著自己的事兒,直到入口的茶涼透了,這才輕飄飄哦了一聲。
遇翡雙腿哆嗦,好幾次都要踉蹌著再度跪下,然而殿內宮人視若無睹,沒一個人想要出來,扶她一扶。
「稟、稟父皇,還、還行。」
「我聽說,你那老丈人所在的村子富裕非常,那他的宅院呢,有咱們家奢華沒有?」遇瀚放下摺子,從高高的台階上走下,領著遇翡走過崇光殿每一處角落,「你細瞧瞧。」
遇翡滿腦子是對「咱家」二字的困惑,順道在心裡回嘴:你家你家你家,面上卻是驚惶跪下:「父皇饒命!」
視線之內,唯有那雙以金線繡了無數祥紋的靴子,冰冷又無情。
偏她那父親,要用和藹又慈愛的語氣開口:「我兒是做錯了什麼,忽然要父皇饒命呢?」
「兒臣、兒臣……」遇翡絞盡腦汁,想要尋出點什麼回答,可又笨嘴拙舌,思維混亂,除了那句兒臣,就只會一句「父皇饒命」翻來覆去地念叨。
唯唯諾諾的模樣叫遇瀚發出一聲笑:「抬頭,看著朕。」
用的是「朕」而非我。
遇翡緩慢抬起頭,露出一張哭得眼淚鼻涕混成一團的臉,遇翡上氣不接下氣,「父皇,父皇饒命。」
「除了饒命,還有別的麼?」遇瀚眯起眼,「方才問你的話呢,李慎行之老宅,可比皇宮奢華?」
遇翡搖頭:「無,並無,青磚瓦房,兩、兩進的。」
「那你方才為何不敢回話,」遇瀚單背著一隻手,「若你所言為真,怕什麼?還是說,你怕你說的,不合父皇心意?」
遇翡重重叩首,哽咽道:「兒臣並無此心,可兒臣……兒臣害怕。」
遇瀚冷笑:「你怕什麼?」
「兒臣……兒臣不知。」遇翡不敢抬頭,「求父皇饒恕我。」
順意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不由露出幾分欣賞,是,也只有這樣的回答,才會讓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