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怔怔望著李明貞,唇上還殘留著火燒火燎般的痛意,心底卻是一片茫然,仿佛被那個強勢的吻,被李明貞的話而震得不知所措。
馬車恰在此時停下,清風小心翼翼試探的聲音在外響起:「殿下,王妃,到了。」
李明貞深吸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稍顯凌亂的衣襟與髮絲,末了還不忘幫遇翡也收拾一番。
指尖拂過那人滾燙的耳垂時,好似也能感受到遇翡怔愣之下的奔涌的熱意,顯而易見,遇翡並不能做到無動於衷。
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待到重新壓平時,眼神也好似跟著一併平靜下來。
正欲起身下車時,手腕卻被人握住。
力道並不重,觸碰她的手指甚至還帶著輕微的顫抖,李明貞回眸望去,卻在遇翡眼中瞧見了瘋狂涌動的執拗。
因著傷痛,遇翡面色蒼白如紙,唇瓣卻因方才而顯得殷紅至極,如同世上最艷的寶石,奪目驚心。
「出格?」遇翡眸色沉沉地盯著李明貞,一把將那個做了壞事就要逃跑的女人給拉回了懷裡。
李明貞心道不好,遇翡這個正人君子在有些事上的底線太高,她不過是……才欺負了那麼一小會兒,一丁點兒,老實人就被逼的受不了要反咬回來了。
「你的腿,」李明貞生出幾分慌張來。
遇翡冷笑,聲音比之平時低啞許多,卻又莫名透著幾分詭異的冷靜,如同暴風雨前凝聚的平靜,「含章現在惦記我的腿了麼?方才做那些出格事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想起來?」
不是咬得用力麼,不是……不管不顧麼?
「還是……」箍住纖細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眸光如同熊熊燃燒的大火,然而這火焰卻冷得像數九寒天裡的冰,裹挾著刺骨陰寒,纏著李明貞的視線,「你李明貞,就喜歡用這種出格的方式來告訴我,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又有多不重要?」
她並沒有否認李明貞說的唯一,可她……
好似被什麼可怖的夢魘泥沼困住,哪怕竭盡全力,想要抬起腿往前走,想要走出那片深不可測的泥沼時,卻始終在那方寸之地停留。
愛與恨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交織出一張看不見的卻又密不透風的網,將二人死死困鎖其中。
遇翡陰沉盯著李明貞,名為委屈的情緒在心中起起伏伏,仿佛要將她的血肉一塊一塊生剜下來。
「你喜歡,我為你拿來,有什麼不對?你憑什麼以為,這是作踐?」
方才還緊緊束縛的手驟然鬆開,遇翡瞭然一悟,一把將李明貞推開,殘忍又放肆地笑起:「既然在你眼中,我是個喜歡作踐自己的人,那就只此一次,還有那些花兒,既然是我出賣尊嚴換來的……」
「就拿去燒了。」
李明貞跌坐在一旁,安靜凝視著那人,眼眶微紅,分明就是氣得要哭了的模樣,偏還要用這副冷漠暴戾去掩飾,故作鎮定之下,胸口卻是疾速起伏著,像只等著主人去順毛的……
「燒了……」她輕聲開口,清冽語調帶著一絲極淡的嘲弄,「遇翡,你是在威脅我,還是在懲罰自己呢?」
她的目光如同最柔軟的紗,撫摸著遇翡無法遏制的陰鷙與戾氣,「不論是哪個,你都做到了,花兒還未燒,」
遇翡眼睜睜看著,那人雙手包裹住自己的手掌,引領著那隻手,撫上心口,再抬眸時,眼尾發紅,仿佛下一瞬便能掉出淚珠:「這裡已然叫你燒灼得狼狽。」
隔著層層衣料,遇翡好似仍能感受到名為李明貞的體溫與柔軟,她想縮回手,李明貞卻緊緊抓握著,語有哽咽,「不用這樣出格的方式,長儀,你還能為我開出哪怕一道縫隙麼?我只是不想……」
「明明小心翼翼,將你捧在手心,不想你再……受一點苦,斷腿之傷還未過,如今還要受人奚落,你叫我,」李明貞便以這樣跪地的姿勢,以膝蓋為腿,向著遇翡近了兩步。
側臉,枕在遇翡的雙腿上,滾燙淚珠自眼角滑落,「我如何不氣,你分明是世上最好的人,你不是以為自己有籌碼做交換了麼,便拿我做籌碼……不好麼。」
何必總是心軟。
她的重生……原本也只是為了遇翡能坐上那個位置,能掌天下權,也能掌握自己的生死,其他的,她不在乎,就叫她做那個斷腿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遇翡的手掌緩慢抬起,於空中停頓半晌,到底是落了下去,撫著李明貞的髮絲,嘆息一般,
「貞娘,你和她們一樣矛盾,盼我能做個殺伐果決之人,又歡喜我能對你心軟,我知你想我活下去的心念,可我已經答應過你,會做到,會信你,那麼……」
「為何不能再多信我一些呢,我便是心軟,也能活下去的不是麼,還是說……相遇至今,在你眼中,我遇翡依舊是個毫無長進的軟弱廢物,需要忍氣吞聲,在你們的犧牲庇護下方能苟活,我是離不開你,卻也只盼與你和樂順遂地往下過,而不是……」
日日夜夜爭吵不休,直到最後,坐擁天下,也失去所有。
遇翡自以為,她給出過誠意,即便此時此刻她之魂魄依舊困鎖在上一世的痛苦與仇恨中,可她還是選擇相信李明貞。
大多時刻,只要李明貞不招惹她,她就能欺騙自己不去深究,可李明貞偏不是那個聽話的。
以她做籌碼,這樣無情決絕的話,她竟也說得出口。
「你是在……」遇翡五指成爪,低頭之時,李明貞仍舊如同一隻乖巧的貓兒,伏在她腿上貪歡。
這人沒有習武根骨,兩世都是個文弱女子,對著這脆弱的頭顱一掌下去,必定殞命當場,她的殺意突如其來,也毫不掩飾,李明貞卻好似察覺不到丁點。
遇翡聲調愈發低啞,「你是在……懲罰我麼?」
懲罰她,一直不願承認自己就是那可憐催的李長儀,也懲罰她,對李明貞愛的不純粹,輕而易舉就化作了那些滿是利刺的恨。
「是痛惜,也是愧疚,」李明貞並未去看遇翡,伏在遇翡雙腿之上輕聲回應,「若真是懲罰,那也是對我的,倘若我能認清現實,如你一般豁得出去,哪裡需要你虛與委蛇,是我……見你之後,生出貪念與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