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的目光從李明貞那截,被她圈住的,纖細的手腕上挪開,指腹卻好似無意,撫過對方腕處細膩的肌膚,心中升起的疲倦不過一刻,轉瞬又被上一世的慘狀給吞沒。
殘酷的現實容不得她有傷春悲秋的喘息之機,只允許她帶著那份不知幾時就要被凌虐致死的危機感謹慎前行,「最遲明日,女眷人選就能拍板了。」
李明貞重新繞到遇翡身後,雙手落在遇翡太陽穴上,輕輕揉按著,「男女有別,都是未嫁閨秀,還是我來出面,邀請她們過府賞菊,正好,前些時候你為我要來的那些花兒也能派上用場。」
「那我明日還是去弘文館當值吧,」遇翡頷首,在李明貞精妙的手法下,緊繃的神經再度緩慢放鬆下來,連挺直的脊背都稍稍彎了一彎,「雖說平疆人抵京之期將近,但我就是個擺在明面上的花瓶噱頭,還是先保住弘文館的鐵飯碗要緊。」
「這可是咱家……唯一的生計。」
允王府全家都指著這一份鐵飯碗的俸祿過活呢。
遇翡無視掉了府中各式各樣的銀錢來處,對弘文館給的仨瓜倆棗甚是滿意。
「是,」李明貞含笑應了一道長聲,「殿下在外辦差辛苦,晚膳讓人燉上一盅補湯,補補身子,可別累壞家中的頂樑柱。」
遇翡聽著這分外揶揄的話,嘿了聲,扭頭就給李明貞大大的一瞪,那人清艷的面龐在傍晚柔和的光芒中宛如潤玉雕琢,連笑起時都好似裹挾著誘人的光芒。
那一瞪最終變成了眼波藏水的一嗔,毫無威懾力地縮了回去。
「不要總用你那美人計,」遇翡越想越不服氣,嘟囔一句,「早晚不好使。」
真該死啊,那張臉是吾等凡人能長出來的??
遇瑱憑什麼嫌她歲數大,謝陽赫那個狗東西又憑什麼娶她,配嗎???
娶了還要裝死,裝死就死得徹底些,死而復活算什麼,弄假成真才是他該有的結局。
心中閃過一萬句粗魯髒話,畢生所學都好似用在了這一刻。
但李明貞與她形影不離,顧及那人的禮數,那些粗魯問候到底是只在遇翡腦海中瘋狂打滾,沒能真的出口。
獨獨在偷偷罵人時,就著李明貞落在太陽穴上的力道,身子往後靠了靠。
「明日你去應付那些女眷時,可悠著點兒,」遇翡閉上眼,語氣很是有幾分被伺候舒服了的饜足,「李含章,美人計不能對誰都用的。」
李明貞忍笑忍得辛苦,指尖卻穩穩維持住一個均勻的力道,不輕不重,「那我……就對你用?」
儘管,她也不知自己究竟什麼時候又用了所謂的美人計。
從方才開始到現在,她分明什麼都沒做。
但遇翡都這麼說了……認下也不是不行。
「長儀,我的這份美人計,可還合你心意?」
遇翡警惕地睜開眼,日頭西斜,略有些刺眼,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出最冰冷無情的話:「不合。」
答得又快又生硬,好似答慢了猶豫了就會暴露內心的真實,話畢,似覺不夠,又補上句帶著幾分惱意的:「分明就是強買強賣。」
笑意再難忍住,低低泄了出來,笑聲清清冷冷,卻摻著幾分愉悅。
揉按的動作停住,指尖卻不曾離開,反而順著遇翡的鬢角,輕柔勾了下那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強買、強賣?」
尾音略略上挑,好似藏著無限戲謔,「便是我強賣,也得有人心甘情願,願買才行,你說呢,殿下?」
遇翡耳尖泛紅,被李明貞陡然的湊近逼得渾身不自在,熟悉的,混著窘迫的心跳洶湧來襲,帶著滾燙又炙熱的溫度,燒得她兩頰發熱。
她猛地別開臉,試圖以這樣的行為來拉開與李明貞之間的距離,為自己爭取到一小片清涼之地,腿上的薄毯被抓出無數褶皺,訥訥張口,像是控訴,卻更像無意識的撒嬌:「你怎麼這、這樣……」
「耍賴。」
李明貞笑吟吟地應出一句:「好呢。」
隨後便從善如流地收回手,好似方才那個逾矩的王妃從未存在過,「殿下臉皮薄,總要為她留幾分顏面,妾身省得。」
遇翡:……
「言歸正傳,」清冷端莊的王妃推開兩步,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面容端肅,語氣正經。
遇翡生出種錯覺,仿佛方才無理取鬧亂調戲的人是她,可她……
好像才是那個被調戲到快要扒著地縫鑽進去的正主吧??
李明貞究竟是幾時學會了這手堪比川劇的本事,論這等變臉的功夫,怕是打娘胎里就開始練了。
忽然就被稀里糊塗扣了帽子的遇翡揣著一肚子火氣,輕咳一聲,藉此鎮住激盪的心神,「那名錄我看過了,朱從繡倒是誰也不得罪,各方勢力都有人,可那嚴影……」
想起李明貞曾說過的,於朝堂上被嚴朔逼迫的事,這可不就說明:「嚴家人這麼老早就投靠遇瑾了?」
「或許吧,」李明貞淡淡一笑,「遇瑾從啟蒙開始就在準備,氣度樣貌學識,在六個皇子中都是上選,也就手腳功夫差些,投靠他的人多,才是常理。」
連死了許久的遇璇都有人選,就不提樣樣拔尖的遇瑾了。
「哦,合著就我是沒人要的餿泔水唄,」遇翡指了指自己,嗤笑一聲,「行吧,那我是不是還得去考驗考驗,嚴影究竟是不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莫要胡思亂想,」李明貞嗔嗔點了明知故問的遇翡一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是你教我的,再者……除你之外,她們沒有別的選擇。」
遇翡裝模作樣,捂著被敲了敲的後腦:「毆打夫君,果真一派強盜做派。」
恰巧此時,府中各處開始次第掌燈,暖黃色的光暈驅散著秋日獨有的荒涼寒意,李明貞語帶縱容,俯身應下一句:「自然,我打了夫君,可就不會再去打旁人了,就像那美人計——」
「給長儀用了,就只會對你用,不會再賣給其他人,長儀可要記得……為你的妻子,」
「捧場。」
聲音很輕,被傍晚的涼風一吹就散。
遇翡忙不迭滾著輪椅挪開,平穩的聲音在短暫急促過後,又停下。
回首時,那人還傻乎乎的,靜靜立在原地,周身被溫柔的光芒籠罩。
遇翡喂了一聲,「愣著做什麼,快過來推,不好好伺候我,誰要給你捧場。」
李明貞這才重新綻出笑,迎著那人含羞帶惱的聲音而去,「不伺候你,你也要給我捧場。」
「就你強盜,天底下的筍都叫你給薅完了。」
「那也是我夫君驕縱出來的,殿下沒有貼心可人的夫君,可別吃不著葡萄,盡說葡萄酸。」
認命的哀嚎聲響徹王府,遇翡說不過人,嘆出一句:「你可真是,好好一個人,平白多張嘴!」
李明貞愉悅彎唇:「我這嘴,往後用的時候多了去,屆時你又別嫌我少長了。」
遇翡:???這對嗎?假人吧!一定是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