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王府內,李明貞一身家常裝扮,正欲掀開最後一道湯的蓋子,身後輪椅聲響起,她頭也不回:「回來了?」
遇翡應了一聲,伸手過去,止住李明貞想徒手去掀蓋的動作。
「手不想要了?」她語氣平靜,把人薅到一側,尋了張乾淨的帕子打濕蓋在上頭,這才掀開,「還是說,想故意受傷,求個苦勞?」
指望李明貞在下廚這事兒上能有功勞是不可能的了,別看這些菜餚色香俱佳,味道一嘗就知是天下劇毒。
偏那人慣會偽裝,到現在,除了親手嘗過她手藝的人方知李明貞不僅是毫無天賦且無藥可救以外,其餘人竟都以為王妃有一手能留得住胃的好廚藝。
「沒有的事,」李明貞面不改色否認了遇翡的戲謔,「今日我做的仔細,約莫能吃。」
「能吃不能吃的……我哪次沒吃?」遇翡抬眸覷了李明貞一眼,「煙火氣甚重,餘下的讓下人來弄,你送我出去,花園走走,看看你那些花花草草。」
李明貞會意,給輕舟遞了個眼色,被遣在外的下人魚貫而入,在氤氳熱氣中重新忙碌起來。
花園之中,紫藤繁盛,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於各處灑下斑駁的光影。
「進宮遇見高玉衡了,她的表現,比我預想的還要好。」遇翡忽然開口,「我們走後,遇瀚又將周復給單獨叫了回去,不出我所料,遇瑾也有所謂的紫氣。」
不愧是在上一世成功坐上龍椅的人。
若是沒有她,若非她要求生,遇瑾的確是他們這一代里最合適的帝王之選。
「且,遇瀚老了太多,那些白髮藏都藏不住。」話到此處,遇翡愉悅笑了聲,「我看他是徹底走在下坡路上,遇瑾怕是要遭罪了。」
鼎盛時期,紫氣一說,遇瀚自然想信就信,不想信就不信,可現在的遇瀚……
「再推上一把吧,」李明貞的手忽然抬起,在眼前擋了擋凌厲刺來的耀眼光芒。
指縫之中,光依舊晃了她的眼,那聲音比雲煙還輕,卻帶著某種從容,「送上門的遇珏,正好做這個推手,待他們窩裡鬥的凶,遇瀚身子越發破敗……」
遇翡這個懦弱的,毫無威懾力的「兒子」就會一躍成為遇瀚最信任的人,代掌朝政。
「你與我想到一處了,這次……」遇翡默契一笑,「我還是賭自己的直覺,賭遇珏上一世是被遇瑾給毒死的。」
命途多舛,難有善終,遇翡心中默念這八字,最後冷然將那幾個字揮出腦外。
人定,勝天。
李明貞推著輪椅,轉入一條僻靜小徑,兩側青竹亭亭而立,將那刺眼的光盡數遮擋隔絕,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小徑愈發靜謐。
「遇珏那邊,你不好多言,我去說。」李明貞的聲調格外清幽冷靜,「我與他,也算有半分交情。」
遇翡卻沒出聲,那雙眼睛深深凝視著前方,卻未落在實處上,好似只是望著某個不確定的方向,走神了。
「遇珏的事,再看看,」半晌,她才冷不丁冒出一句。
像是駁回了李明貞提出的,願意主動接觸遇珏的話。
「先派人去查,這個時候的遇瑾與遇珏身邊的人有沒有什麼牽連,是後來牽扯勾搭上的,還是說……是遇瑾早早就埋下的暗棋,查不到也無妨,我觀遇珏自己也有點兒懷疑。」
若是所謂的慢性毒,必然是身邊能輕易長久接觸到遇珏食水的人,無非是廚子、貼身伺候的下人、枕邊人,能懷疑的人也不算多。
「你……」李明貞似有遲疑,「你不想我與遇珏多接觸。」
「是真相未明,」遇翡往後偏頭,掃了李明貞一眼,語氣有些淡,「主動暴露無甚好處。」
倘若重生之人千萬,那麼越從後面死了再回來的人就會越清楚,李明貞是活得最久對未來預知最多的,太危險。
不是每個人都會對李明貞心軟,連刑訊逼供這樣的事都不做。
「有理,是我心急了,」李明貞的心卻並未因遇翡的解釋而鬆懈下來,她閉了閉目,定下莫名有幾分驚惶的心神,「遇珏一事,還能再等等,眼前,與平疆定下蘆溪之盟最要緊。」
蘆溪之盟一定,遇瀚自然就會削減陳氏掌握的兵力,最好是在差不多的時機,讓北地姬家軍也動盪一番,方便皇后殿下趁亂去平定軍心。
「陳之競會有一擊必中的耐心,遇瑱不一定,」指尖敲擊著輪椅的扶手,「這幾日你與她們接觸,再努努力,拉點陳婉柔對你的仇恨,好叫她能聽遇瑱的慫恿挑撥,如此——」
方能在第一日就把遇瑱這個跳樑小丑跟摁死,有陳婉柔打頭,借著平疆一事,後面在各個地方挖出空缺才更便利。
「自然,我會的,」李明貞點頭應下。
遇翡聽她篤定又認真的語調,心血來潮地打趣:「想你一雙手放在過去也是執掌山河的料,此刻卻叫你做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有殺雞用牛刀之憋屈感?」
李明貞聞言,稍稍低了低頭,看著遇翡那個看似乖巧實則分外叛逆不聽話的後腦勺。
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中不知不覺便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執掌山河麼?」
她重複著四個字,語氣聽不出是自嘲還是什麼,「執掌山河,不為權不為名,為報仇。」
「比起執掌山河……成為你手中的刀,為你洗手作羹湯,才是我此生所願,若說我還有點什麼奢求,便是盼望著長儀……能認定我是你最好用最趁手的刀,最好是——」
李明貞揉了揉遇翡發頂,俯下身子,在遇翡耳邊輕聲細語:「恨不能將我日日別在腰間,寸步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