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史眼觀鼻鼻觀心,最後長揖到地,朗聲回覆:「殿下所言,甚是有理!」
李慎行:……
這廝公平公立的清正名頭究竟是怎麼傳出來的,分明謠言,這船頭調得,比他還快。
遇翡這才輕笑著整理著袖擺,同李明貞打趣:「可見夫人之才,聲名遠揚,連姜御史都以為我言之有理,往後可休再提什麼僭越不僭越的,我精力不濟,你若能得二位大人丁點指教,遇事也能幫襯些。」
「是,」李明貞溫順行禮,「既如此,你便去吧,這事本也是你職責所在,是非對錯,不論查出什麼,總要論個有始有終,如此,也不負陛下的信重。」
姜朝遠忍不住將視線落在李明貞上一瞬,只一瞬便挪開,再度深切一拜:「王妃深明大義!」
「姜御史言重,在其位謀其政,殿下擔了這份差事,便是分內之事,為國盡忠為父盡孝,都是她該做的。」李明貞溫婉一笑,將「體貼丈夫全然為丈夫考慮」的模樣發揮得淋漓盡致,「殿下心思單純,往後若是……」
她放下王妃的架子,誠心對著姜朝遠一拜,「還請二位大人,多幫襯些,我夫妻二人不圖別的,但求平安。」
遇翡見狀,有樣學樣,抬手就要拜。
姜朝遠連連擺手,拜了又拜:「使不得,殿下,王妃,這可真是萬萬使不得的!」
李慎行:……
若非他早知這夫妻倆的心思,他約莫也是「使不得」的一員。
這一發愣,便愣到離開王府,無意識跟著姜朝遠走了幾十步路。
姜朝遠停下腳步,在李慎行眼前揮了好一會兒手才把人給喊回神,「謹之兄,謹之兄!」
李慎行訕笑拱了拱手:「對不住,懷直兄,對不住。」
「無礙無礙,允王殿下雖斷了一雙腿,卻是福禍相依,謹之兄的福氣,」姜朝遠笑嘆,「還在後頭啊。」
方才那話,哪裡是商量,分明就是擺個明顯的態度出來。
果真,天子皇家,若真蠢笨,不會有機會活到現在。
李慎行卻對姜朝遠的話不置可否,搖了搖頭,「說到底,還是太荒唐了些。」
年輕夫妻感情好,形影不離情有可原。事涉超綱,還是拎不清輕重,非要依著性子來,如他過去所想,遇翡行事,頗有些恣意乖張,並不是個好相處的明主。
姜朝遠一聽這話便明白了幾分,當下也不多與李慎行多掰扯,省得牽扯不清,開口便是告辭。
一邊走一邊慶幸姜李二府是兩個方向。
另一邊,皇宮之中,遇瀚面無表情地聽完遇翡全文背誦下來的那些說辭,合上名錄,「你是如何想的?」
「兒臣不知,」遇翡如實道,「兒臣也怕,一旦深查,揭出來的人會讓父皇傷心,可若不揭,兒臣……並無信心,能在使團在京期間一錯不出。」
遇瀚笑笑,遇翡這話,算是比之前的沒腦子要好一些,起碼是知道有人會給他添堵找麻煩了,再往深了細究,卻也還是沒腦子。
一件事,怎會只有查清與不查清兩個結果。
「能查到此,於你也算不錯,」遇瀚將名錄收好,「到此為止吧,之後,你只管踏實管好平疆使團在京的行程,至於其他人,不會出來給你添堵。」
「是,兒臣遵旨。」遇翡恭順行禮,在內侍的推行下才至大殿門口,就聽身後傳來一聲——
「遇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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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翡回身,依舊溫順恭謹,「是,父皇,兒臣在。」
遇瀚的聲音好似從遙遠之處飄蕩而來,一字一句,帶著幾分年邁蒼老的緩慢,卻叫人辯不出丁點喜怒,「你怎知,深究下去,會讓父皇傷心?」
遇翡溫和一笑,「父皇是父,天下父母之愛子,皆為之計深遠,子敬慕父母之心,亦當如是。」
「所謂深究,並非篤信,實是惶恐,即便父皇是天下共主,兒是芥塵微光,兒也想為君父奉上這微不足道的孺慕之孝。」
許久,遇瀚才揮了揮手,示意內侍推著遇翡離去。
「我記得,他是從未請過什麼先生的,」遇瀚的目光仍就落在遇翡離開的那個方向,儘管那一塊——
早就沒了什麼身影。
「是遇瑱進學時,偷偷趴在窗邊聽的,不曾想,六個兒子,他竟是最純孝的那個,姬千嶂啊……」遇瀚苦笑,「這麼多年,她還是這般口是心非。」
順意在一旁擦了擦淚,像是被遇翡的一番誠摯孝心給感動哭了的模樣,一邊抹淚一邊請罪,「陛下恕罪,老奴是……風沙迷了眼。」
「你個老東西,」遇瀚被順意這副沒出息的模樣逗出一分笑來,「過去這些年,也的確是耽誤他了,便……為他尋個先生吧。」
遇翡告完狀,還在為自己臨時編出來的煽情話而洋洋得意,回府見了李明貞還未來得及分享分享,聖旨就來了。
遇翡聽過那一長串的場面話後,終是聽見一句「前禮部尚書崔穎松,學綜六藝,名冠群倫」,想靠賣孝心從遇瀚那蹭的辛苦錢沒蹭到,卻是為自己蹭了個先生。
她接過聖旨,滿眼熱淚讓人送走宣旨內侍,不可置信地將聖旨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果真一個銅板都不賞!
氣的她把聖旨往後一拋拋給了清風,帶著未散去的鼻音同李明貞念叨:「這下好了,你真得管我叫師叔了!」
老丈人李慎行也算崔穎松的學生,論這道關係,她跟李慎行可不就是同輩。
「老東西,福氣真多!」
「殿下,擦擦眼淚,」清風取出塊捂得皺巴巴的帕子給遇翡,「人走了。」
遇翡掃了一眼那被捂得全是褶子的帕子,眼淚仿佛更多了。
「咱們殿下且得再哭一會兒,」李明貞忍笑,將清風的帕子接了過來,「你這帕子也舊了,回頭買些新的給你。」
清風撓著頭憨笑:「不用的王妃,還能用。」
「買。」遇翡抹了抹淚,嘴上卻是說一不二,「都快捂成臭抹布了,王妃有錢,你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