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著魚食的手頓了一頓。
李明貞側過身,看著那張臉上冰霜一般的冷意,狹長眼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徹底崩壞的瘋癲與溫和的理智仿佛就在這一刻要做出最後的抉擇。
遇翡的目光太過銳利,如同一把閃著凜冽寒光的刀,非要一次又一次,剖開她的血肉,將每一層真心都看個清楚仔細才會安定。
手中魚食被一股腦撒進了池子,魚兒爭相圍上來,濺起水花無數。
緩緩走到遇翡面前,蹲下身,以仰視的姿態對上那雙寫滿了質疑與提防的眼睛,「今生,除你以外,不會對任何人有那種不忍心。」
皇后殿下付出良多,與她有什麼干係,自有常續觀去氣憤。
常續觀為了姬雲深能放棄遇翡,那麼她為什麼不能為了遇翡放棄姬雲深。
「方才是想說,皇后殿下性情剛直,寧折不彎,或許……不懂如何吹枕邊風。」
說話時,低著頭,一根一根掰開遇翡的手指,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你的性子有幾分隨了她,也是剛直不會說一句軟話的。」
裝孫子是一回事,讓人聽話順從的繞指柔情,卻是另一回事。
遇翡可以點頭哈腰,但她做不來以色侍人。
也幸好是……遇瀚如今各方面都不行了。
「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遇翡握了握拳,死死扣住李明貞的手,言語間愈發無情,「我給了她命令,而她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價去完成。」
「含章,不算我那些叔伯,五個皇子,不用姬家軍,光靠久鳴堂,你我勝算甚至不足兩成,」遇翡仿佛在說服李明貞,也是在說服自己,「遇瀚只會折斷母后的羽翼將她圈養在牢籠里,而我,我會遵守承諾,放她去北地馳騁。」
「自然,」李明貞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我知道的,長儀,你做得很好,想的也很好,不必愧疚自責。」
「你……」遇翡怔了怔,意外於李明貞竟當真看出她發瘋一般突如其來的冷漠是什麼,「你知道了。」
「皇后殿下是你的養母,她將你從無人問津的冷宮裡帶了出來,你與她對外雖不親近,她也甚少會插手過問你的事,可她還是養了你,」李明貞沒有半分責備,只起身,溫柔將遇翡攬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
「長儀對娘親的渴望都在皇后殿下身上,你不想傷害利用她,這才……要說服自己。」
李明貞單薄又文弱的身軀為遇翡擋下大片的光,在這個懷抱中,遇翡閉了閉目,忍下鼻尖酸痛,「常續觀不要我,是她養了我,我知她的身不由己,也懂她名為疏離的保護,可我……我沒那麼想放她走,她是我娘。」
「含章,我的心軟不足以說服自己釋懷,我需要……她為我付出許多許多,方能……再心軟一些。」
池塘里的魚什麼都不知道,仍舊在水中悠閒暢遊。
遇翡為自己卑鄙又刻薄的心思感到羞愧,但那點羞愧只會叫她在此刻緊緊擁抱住李明貞。
李明貞誇她做得好,想得好,她仿佛就能在這條白眼狼的路上再往前走上幾步。
至於改主意,想方設法保護姬雲深……
那是不可能的,她自問也沒這個能力。
然而遇翡與李明貞都沒料到,姬雲深會願意為她們做的更多,當然,遇翡得來的,還有姬雲深氣不過打過來的一棍子。
「一天到晚盡逮著你沒過半百的老娘欺負,」聽見遇翡吃痛發出的一聲悶哼,姬雲深到底是將手中長棍重重丟到地上。
姬雲深來回走了幾步,到底走到遇翡跟前,一把揪住遇翡的髮髻,迫使她仰起頭,「遇翡,想好了?今時今刻你若反悔,想回頭,我會想方設法,哪怕去把父兄的虎符弄過來,也會為你爭取一塊山高皇帝遠的封地。」
「那時,你養點自己的兵,借著地勢,做個守成的山大王,帶著含章安穩一生不是難事。」
遇翡坦然與姬雲深對視:「阿娘,若我選封地,你怎麼辦呢?」
姬雲深撒手,拍了拍遇翡的腦殼,又為她理了理弄亂的衣領:「阿翡,你溫和良善,不喜歡好勇鬥狠,是個軟弱窩囊的性子,而我想要的東西……」
「我要整個玉京,阿娘,不單為了你,也為了自己。」遇翡打斷姬雲深的話,「偏安一隅,寄人籬下,非我所願。」
「那你們的計劃可太單薄,也不可行,你們老娘我就不是個能伺候人的,沒給他頭擰了都是他伺候我伺候得好。」姬雲深似乎是對遇翡堅定的回應感到滿意,在人肩頭重重拍了幾下,最後一把把她推到李明貞那兒。
「回吧,我自有法子讓他信阿翡,今日之後,你二人但凡聽見什麼消息都別信,知道了麼?」
李明貞行過禮,乖順應下一句:「是。」
被推出去時,遇翡扭頭望了一眼,她的老母親還站在原地,見她扭頭,還衝她揮了揮手。
「阿娘……也老了。」往事湧上心頭,不久前還說李明貞不該不忍心,此刻於心中痛斥怒罵的人卻成了自己。
李明貞失聲笑了笑,「長儀啊,你還真是……」
皇后殿下太久沒對她好,她就會忘掉曾經得到的所有好,如今得了一點點,那些生過的惡念又盡數化作更為洶湧的愧疚。
遇翡顯然也是知道自己近乎白眼狼一般稀爛的脾性,對李明貞這句笑嘆悶了一會兒,又帶著試探追問:「我是不是很噁心?」
李明貞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你想聽我說是還是否?」
「我……」遇翡語塞。
「傻子,」李明貞低罵一句,語氣卻軟,如同小路一側偶起波瀾的池水。
遇翡扭頭瞪了一眼,「萬用答案,你狡猾。」
又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你這個人好與壞,我不在意,」李明貞推著遇翡往宮門口的方向走,語調輕輕,「就像你護我那樣,只因我是我,當然,我也從未覺得你……噁心。」
「人性總是複雜多變,也正因此,方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