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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火種不絕,久鳴不息

2026-09-21 18:44:06 作者: 五十零五

  五嫂每日辰時會過來一趟,有時在正堂後頭坐上一會兒,有時就好似只是來看看,而書院新開,要忙的事實在太多,待不了多久便又要步履匆匆去待客。

  沒人問,賀瀾的心卻沒落到實處,反倒越發不安,腦子裡想的竟全是:她們明面上不提,是不是背地裡扎堆已經熱火朝天地說起來了?

  走神時,恰恰好便趕上李明貞過來的時候。

  忙的腳不沾地的五嫂終於大發慈悲,捨得勻出一點點時間給她,破天荒讓身邊的婢女過來喚她。

  賀瀾走進偏廳時,李明貞正在窗邊坐著,日光從窗格里透過來,將她整個人照得溫柔又透亮,似是聽到了腳步聲,偏頭望過去時,還衝賀瀾淡笑了下:「坐。」

  賀瀾腳步頓了頓,不知怎的,心跳竟莫名加快了不少,好似等了幾日的噩夢終於要在這一刻砸過來,也不知……會被砸成什麼模樣。

  揣著無數心思,慢騰騰在李明貞對面坐下。

  小几上擱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上頭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李明貞將碟子往賀瀾的方向推了推,「阿瀾,吃吧。」

  賀瀾有些不知所措,搭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裙料。

  她想她實在不算有出息。

  這是個秘密,秘密本身,就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理智告訴她,不論是計英還是無能的丈夫,都不會將此事捅出去。

  但……萬一呢。

  世上哪裡會有不透風的牆。

  當著她的面尚能笑意盈盈,背過身去,焉知會被笑成什麼樣。

  賀瀾已能想出,明日京都街頭巷尾該如何竊竊私語她的名字了。

  李明貞見賀瀾一副不安的模樣,便又將那糕點往前推了推,語氣很是溫和,「阿瀾,有些話計將軍不便直言,便托我與你說上一句。」

  賀瀾的呼吸緊了一緊,「他……要與我說什麼?」

  「他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李明貞抬眸,她的語氣溫和,目光卻安靜,彷如存了一池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起波瀾的水,「便叫我轉告你,往後都不必再回去,也無人敢提及此事。」

  賀瀾的指尖還攥著衣裙,聽完所謂的轉告,卻捏得更緊,便連手心也沁出一層薄汗,「是……」

  不等她將話問完,李明貞就已經搖頭:「是不可違抗之令。」

  總歸……是不可能承認,從頭到尾都是遇翡的主意的。

  不可違抗之令指的是誰,賀瀾根本不用深想。

  而她也終於意識到,五嫂的傳話並不是奚落嘲笑,反而是頂著大風險的。

  「五嫂……」賀瀾眼中蓄起淚意,諸多委屈竟齊齊湧上心頭,「我……」

  「阿瀾,這又何嘗不是一條生路,」李明貞嘆了一句,「如今看清,總好過付出一切後才清醒。」

  以賀瀾之聰慧,她早晚也會認清遇瑱不可靠的現實。

  「可他豈能如此做,」賀瀾語帶哭腔,「女子清名,何等要緊,嫁入六皇子府,我操持內宅,從無紕漏,自問沒有半點對不起人,他怎能將我當做物什,說送便送。」

  李明貞沒說話,只安安靜靜等著賀瀾將擠壓的情緒發泄出來一點,這才遞了帕子過去。

  

  接過帕子的那一刻,垂眸落淚的賀瀾便再度抬起了眼眸:「五嫂,樗廬……是不可違抗,還是……」

  「都有,」李明貞幾無猶豫,話語雖真假摻半,但眼中坦蕩與真誠卻不似作假,「五殿下能力有限,樗廬是我夫妻二人竭力之下為你轉圜出來的。」

  「你也瞧見,那些孩子幾無識字的,起步艱難,我需要人幫忙,那時便想到你,我想,你也許需要一個能不問過去的地方,我與殿下在一日,這就會是個不透風的秘密,能保你一日清淨。」

  這話倘若是二嫂三嫂說的,賀瀾會疑上千萬遍她們的意圖,甚至於傾向未來一日,她也會被嘲諷嬉笑,但……

  偏就是五嫂,是李明貞。

  「五嫂是想我說動父親,說動祖父麼?」賀瀾很快就聯想到這層,「可五哥……」

  「不,」李明貞卻還是搖頭,「我並不想殿下爭什麼,該是她的便是她的,替計將軍傳話,與我開這書院的用意從來一樣。」

  「女子在世艱難,如今我有餘力,便是撐一撐傘又何妨,正如你曾對我說的,若有一日,我需要時,你也會濟我。」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全然沒提個中艱辛,書院究竟如何才能開起來,允王殿下又是如何轉圜,才能讓她從被囚禁的狀態到今日的出入自由。

  賀瀾驟然發現,眼前人身體力行地在守當日隨口一提的話,反倒是她,被困在幻想出來的謠言中終日不安。

  而她分明已經做好了要離開六皇子府,即便青燈古佛一生的打算。

  「明……」賀瀾攥著帕子,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泛上來的淚意死死壓住,「明貞姐姐,樗廬……能開多久。」

  她喜歡這個地方。

  孩子們乾淨純粹,眼底心中俱是對認字的渴望。

  而她認字,且還算有些學問,能將她們每一個人都教好。

  「樗廬匾額是陛下親題,」李明貞彎唇,「如今匾額還在,樗廬就在,往後,你,還有書院裡的學生,每一個跨進樗廬門檻的女子,都會成為樗廬的匾額。」

  「長夜漫漫,以身為燭,火種不絕,久鳴不息。」

  賀瀾坐在那,耳邊仿佛迴蕩著那十六個字,震撼人心,麻木冰冷的心中像是當真被人生生塞進來一盞剛點起來的燈。

  火苗搖搖晃晃,脆弱渺小,卻照亮了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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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得有一日,夫妻倆是在王府門口碰面的。

  身心俱疲的遇翡與心力交瘁的李明貞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苦笑開來。

  給人開解什麼的,實在是天下最累的事了。

  李明貞揮退清風,推著遇翡回府。

  才從月亮門出來,邁入府中最安全的地界,遇翡就站了起來,生無可戀地從懷裡摸出兩個荷包塞給李明貞:「不將辛苦意,難得世人財,遇瑾的荷包最難掏,拿著,咱吃點兒好的補補。」

  一個兩個的,那麼大坨的人,何其昏聵,成日還要從別人身上找安慰,好像她越窩囊越蠢笨,他們就能板上釘釘坐龍椅似的。

  如此庸人,難當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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