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日日過去,轉眼便入了秋。
遇瀚身子依舊不見什麼起色,甚至愈發虛弱,而遇翡,已然能很好的在朝會上做個處處端水的和事佬,三個月下來,那一堆政事竟還處理的不錯。
「父皇,這是近些時候給兒臣塞錢的帳目明細,您過目。」遇翡照舊把備好的帳目呈給遇瀚。
此時,她的貪婪之名已經傳遍朝野。
人人都知她遇翡來者不拒,什麼錢都收。
當然,收錢能不能辦好事就是不保證的。
有些,遇瀚會當真下旨往上提一提,查出與遇瑱有關的,即便送了錢,這段時日也是紛紛落罪。
起初還沒人瞧出端倪,只當人時運不濟,陛下冷不丁就有了點什麼想法,然後就被查了個底兒朝天,但愛查的人越來越多時……
再愚鈍的人也看出端倪來了。
被提拔的,皆是與遇瑾遇珏走的近的。
於是乎,遇瑾遇珏聲勢愈發浩大,原本占了現存長子名分的遇瑢一看情況不對,思來想去,開始對遇珏示好了!
蓋因他實在了解遇瑾,此前嫌隙看似止於睚眥,於遇瑾而言卻是如鯁在喉,今時今日或能隱忍不發,來日得勢必會伺機報復。
為長久計,還是遇珏更可靠些。
這邊,遇瀚將那帳目大概掃過,沉默半晌,嗯了一聲,「做得不錯,那些銀錢……」
「均已造冊入庫,兒臣分文不敢碰。」遇翡垂頭,「父皇可隨時派人去王府取。」
遇瀚又嗯了聲,「西地,如何呢?」
遇翡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邊上八風不動的裴續之,見他沒有一點兒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作答。
「西地往京畿道走,共計六輛馬車,兒臣問過計將軍,若俱是鐵料,打成兵器,約是千人隊的量,再算上陳之競帶入京中的,六弟收攏的那些,往多了算,怕是……」
話音就此頓住。
遇瀚的眼神卻因遇翡的話逐漸變得幽深,連帶著面上的表情也淡了一些,「怕是什麼?」
遇翡吞了吞口水:「三千有餘。」
但要是把計英也劃給遇瑱,那就不止三千之數了。
遇瀚沒說話,視線落在房梁所在的位置落了一會兒,冷不丁笑了一聲。
「裴師,朕這個兒子,倒是比朕想的還能折騰。」
遇翡垂著腦袋不吭聲,心裡打算再坐一會兒約莫就能告辭走人了,沒曾想遇瀚仿佛中了邪,竟又將話拋給了她。
「可能應對?」
遇翡定了定神,重新開口:「稟父皇,臨時集結,北衙禁軍一千五百人,金龍衛兩千人,其餘南衙十四衛府兵三千人。」
「你倒算得清楚,」遇瀚喜怒不明,望向遇翡的目光有些沉,「是早知朕有此一問?」
從來低頭怯懦的遇翡卻在此時破天荒抬起眼,直直與遇瀚對視,「父皇信重,一路扶兒坐在這個位置,兒臣總不能稀里糊塗地坐著。」
遇瀚靜默,不知在想些什麼。
四目對視,仿佛一場無聲的博弈。
良久,遇瀚才揮了揮手,「你且先下去。」
遇翡依舊恭敬,認認真真給遇瀚行了禮,「兒臣告退。」
這才離開。
門被重新關上的瞬間,遇瀚就已經向裴續之發難:「裴師果真好本事,朕之五子,素來愚鈍不堪,不過三月,竟能有問有答,條理清晰。」
「是殿下聰慧,」裴續之依舊平靜,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品一品宮中的茶水,「普天之下就沒有教不會的學生,端看人怎麼教罷了。」
「昔年陛下亦是資質有限,如今不也高坐於萬人之上?」
這話堪稱要死,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的順意仿佛看見了裴公九族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
遇瀚的呼吸不知不覺便急了幾分:「裴師之意,是認下遇翡了麼?他雙腿有缺,如何能擔大任?」
古往今來,就沒有不良於行的皇帝!
裴續之淡笑了笑,「陛下一如往昔,教她,便是輔弼了麼?許是襄助,又或許是扶助,陛下也說,五殿下並無繼位之資。」
遇瀚怒上心頭,胸口疾速起伏,手下意識便伸出去,似是想要抓起枕邊藥碗,可指尖才觸到碗邊,又停了下來。
灰敗的臉上陰晴不定,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裴師當年教朕,也是這般想的?於兄長是輔弼,於朕……是扶助。」
裴續之仍舊端坐,脊背挺得筆直,「陛下,先太子已死,如今坐擁江山的人,是你。」
言罷,起身,整了整袍角,對著遇瀚拜了一拜:「臣從未看輕陛下,認定陛下愚鈍不堪,故而今日,亦不會看輕五殿下。」
門再度被打開,又緩緩合上。
遇瀚難免想起,姬雲深曾說過,諸多皇子,遇翡是最像他的,可遇翡……也最像兄長,不是麼?
另一邊,遇翡出了宮門。
馬車拐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了樗廬所在的巷口。
樗廬的院門虛掩著,飄出斷斷續續的讀書聲。
從最開始單一的人之初,如今已有些人讀到三人行,必有我師了。
遇翡聽了一會兒,便滾著輪椅穿過院子,熟門熟路地拐到偏廳門口。
李明貞正坐在書案前,手中執筆,專心致志寫著什麼。
即便如此,輪椅滾動的動靜,她第一時間還是聽見了,抬眸時與遇翡眼神對了個正正好,「來了?」
遇翡點頭,滾到李明貞對面停下。
那人手邊還擱了一碟綠豆糕,像是新做的,她揉了揉飢腸轆轆的肚子,伸手拈了一塊,「今日遇瀚試探我。」
李明貞再度抬起頭,「你……」
「我嚇了他一下,」遇翡咬了一口綠豆糕,衝著李明貞彎了彎眼,「順帶看看裴續之的立場,若是猜測錯誤,含章妹妹會為我掃尾麼?」
「自然,」李明貞落下筆,清淺的眉眼浮起星星笑意,「不止為你掃尾,還會備酒,給你壓驚。」
遇翡低低笑了一聲,「有你這句話,來這書院,我也能少生些氣。」
那話才起,李明貞就想起遇翡在書院「樹敵無數」的事兒。
崔靜姝、賀瀾,蘇寶珠,但凡是個人喊上一句明貞姐姐又或者含章。
這人的敵人名錄上呼吸間就會有個人名新鮮出爐,若是早早便上了名錄,那名字後頭的一排正字里,定是要多添一筆的。
「或許也不用你操心,」遇翡又拈了一塊糕點往嘴裡塞著,「陳之競的人眼看著就來了,再添把火。」
托老六的福,她也總算不用再時時刻刻兢兢業業地給遇瀚當看門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