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英這邊的人早便知道,故而即便計英未在場,遇翡話音落下時,諸多士兵便不約而同棄了兵戈。
遇翡從懷中取出一份名錄遞給清風,「帶人過去。」
本想趁亂將這上頭的人一次性殺了,殺字到了唇邊,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閉目,深吸一口氣,「抓起來,晚些時候,計英會過去幫你。」
清風當即應下,溫婉問了一句,「殿下,要不要……」
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
遇翡搖頭:「賊首伏誅,不好屠其舊部,一旦敗露,易成私屠惡名。」
儘管她殺心涌動,但那些人,還是要名正言順地殺。
「若遇反抗,就地格殺,」遇翡實不甘心,到底補了一句,「那些容易藏人的,地窖、床底,每個地方都翻仔細,來日要是有什麼漏網之魚找上門,我第一個拿你。」
清風被遇翡的警告逗出一聲笑來,「您放心,保管不會。」
斬草除根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至於能藏人的地方,她曉得的比殿下還多些,輕舟的話本里都有寫。
有人還將幼子藏在池塘里呢。
說是挨過這次死劫,往後全是坦途。
他們是坦途,她們可就是崎嶇了,清風焉能允許。
遇翡嗯了聲,「留下一小隊人清掃,有事就過來報。」
她還有個人沒殺完。
說完,又拎著遇瑱的人頭,在角落找到了那匹被他丟棄的馬兒。
頭顱被掛在馬兒一側,遇翡翻身上馬,動作很是利落,「倘若三皇子要入宮,不必阻攔,讓他進去。」
留下這麼一句後,駕馬,飛快往四皇子府而去。
四皇子府。
遇翡提著人頭來時,著實嚇到了一群人。
管家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對著遇翡愈發恭敬,也沒什麼心思去深想允王殿下忽然就會走了的事,「殿下,您隨我來。」
四殿下早有吩咐,允王殿下來時,引他去地牢。
遇翡淡淡嗯了聲,一手握刀,一手提著人頭跟著去了。
地牢挖在後花園的假山下,潮濕陰冷,鐵門一關,裡頭的聲響傳不出去,外頭的動靜也透不進去。
遇翡一路打量著那通道,確認不是她曾待過的,面色總算好了一點。
時至今日,她都不知上輩子究竟被關在了哪些地方。
只記得動不動就要換,換的過程也算痛不欲生,畢竟那些困人的鐐銬有的已與皮膚長在一處,生生剝開時也沒人會手下留情不忍心。
陳之競坐在草蓆上,手上還象徵性地戴起了鐐銬。
他已在這裡坐了大半日,遇珏還命人給他搬了張矮几,配了上好的茶水茶點。
兩個人隔著鐵柵欄面對面坐著,喝茶閒聊,炭火在火盆里劈啪作響,怎麼看怎麼詭異。
陳之競其實並不想閒聊,也沒心思品茶,他篤定遇珏不敢殺他,卻沒想到,遇珏會將他關到這暗無天日的地牢里。
好吃好喝,卻也沒那麼好受。
遇珏在場,似仍在試探他的誠意,他等於被切斷了外界的所有消息。
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不知那點不安出自何處。
遇瑱雖衝動,但他也懦弱,此刻應當還在猶豫,還未行動。
「四殿下,您究竟意欲何為?」心中反覆思量,面上卻紋絲不動,隨著遇珏邀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遇瑱那處不知幾時就會動手,您將我交出去,陛下定會看重於您。」
「大郎君急什麼,」遇珏笑了笑,「大郎君世子之身,外頭哪裡會有我這四皇子府的地牢待的舒服。」
「再坐一會兒,我便入宮求見父皇。」
從進來開始,陳之競已聽了不知幾個一會兒。
遇珏口中的一會兒同他平日敷衍人時用的哪日得空無甚區別。
幾次想要起身,守在一旁的護衛卻警惕至極,佩刀瞬時便出了鞘。
再篤定遇珏沒膽殺他,陳之競也不敢拿命去試探。
他的性命萬分珍貴,無論如何都不可用作籌碼。
地牢里異常安靜,靜到陳之競愈發焦躁。
忽然,鐵門外傳來腳步聲。
護衛還未來得及反應,沉重的鐵門便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
火把光亮照亮昏暗地牢,陳之競猛地抬頭。
只見那身形高挑的玄色身影逆光走來,袍角還在往下滴血。
那隻手上拎著的是……
表弟遇瑱!
遇翡一來,遇珏立刻起身,臉上閒適褪去,化作恭謹,退到遇翡身後,「五弟。」
遇翡衝著遇珏晃了晃手中人頭,「踢麼?」
遇珏:……
光看見人頭他就噁心作嘔,哪裡還要上去踢的,白著一張臉慌忙擺手,生怕擺慢了五弟就把腦袋扔給他。
遇翡見狀,笑了一下,只隨意將頭丟到矮几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陳之競的目光死死釘在遇翡那雙穩穩落地的腿上,瞳孔縮了又縮,此時此刻,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遇翡親近遇瑾,叫他在二人之間選了遇珏。
可從頭到尾,遇珏根本不是爭位者。
「大郎君,」遇翡走到柵欄前,唇角掛笑,溫和面容上還留著風乾的點點血痕,襯得她整個人又陰又沉,「我知你們兄弟情深,這不,給你把六弟送來了。」
不過麼,人頭她還有用,肯定是不能送給陳之競的。
陳之競整個人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沒去看遇瑱頭顱,只死死盯著遇翡。
遇瑱死了,玄朔門……敗了。
六千人,足足六千人。
遇翡面容輕鬆,看起來沒受半點傷,那麼他自請下獄,豈不是……自絕生路。
西地精銳,加上北衙禁軍和金龍衛,豈會敗得如此之快?!
腦子飛速轉動,面上鎮定幾欲崩塌,唯有一個可能。
從頭到尾,計英就是遇翡的人!
什麼送出正妻,什麼白銀,全是假的,興許遇翡養人的那些銀錢,還有他的一份!
想到這茬,陳之競臉色慘白。
「說起來,」遇翡拍了下腦子,「瞧我這個記性,還有一事忘了告訴大郎君。」
「陳之際,也是我殺的。」
此話一出,連遇珏都錯愕扭頭,看向這個藏了許久瞞天過海的殺神。
陳之競眼中滿是被愚弄的怒火,「允王殿下,何至於此?」
陳之際死便死了,偏偏死狀悽慘,京都街頭巷尾處處傳遍,鬧得沸沸揚揚。
「至於的,」遇翡露出不贊同的神情,「大郎君聰明絕頂,你說……我為何還要告訴你這個秘密呢?」
陳之競的心登時便沉到了谷底。
是啊,為什麼呢。
因為遇翡篤定……他不會有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