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到底是沒拗過遇翡,二人褪去華貴的宮裝,各自換了身尋常布衣,扮作尋常夫妻,從皇宮不起眼的側角門出了宮。
諒闇未過,夜色籠罩下的京都城空曠安靜。
晚風掃過,隨風傳來遠處隱約的幾聲犬吠。
沒有車馬,二人就這麼緩步並行,路過過去常去買大酒的酒肆時,酒罈零星擺在一旁,淡淡額酒氣順著夜風飄來。
「要……」遇翡默了一默,轉而看向身側之人,「買一些麼?若是發作,夜裡我守著,你淺飲幾口,不會有人知道。」
李明貞卻欣然笑起來,挽著遇翡的胳膊繼續向前,「我不算有酒癮,如今你一言一行皆受矚目,諒闇在身,宮中又有諸多耳目,不好拖累你。」
以遇翡的性子,今日飲酒之事外泄,明日朝堂收到那些奏疏,怕是恨不能將罵她的奏疏一把火燒了了事。
遇翡卻是耳朵動了一下。
不算有酒癮,這話里是什麼意思?有還是無,亦或是——
沒有酒癮,但有不得不借酒度過的緣由。
但遇翡也沒堅持,她似乎極容易滿足,在宮中待久了便想著出來走走,但走著走著,即便沒走上一會兒,也沒瞧見往日裡的喧笑鼓樂,那點被束在宮中的壓力也還是隨風散了。
二人漫無目的閒逛許久,轉過一道巷彎時,遇翡腳步忽然頓住,鬼使神差抬頭看了一眼。
高牆大院,門庭卻是樸素,連塊牌匾都沒掛。
遇翡有些不確定,「裴府?」
李明貞點頭,「想去?」
「有點,來都來了,」遇翡知道帝王夜訪臣子是件很詭異的事,但和裴續之打過那麼多次交道,似乎靠得就是彼此之間試探出來的直覺,還真沒單獨說過話。
遂還是秉著來頭來了的由頭,讓隱在不遠處的清風過來,上去敲了門。
遇翡小聲叮囑:「待會兒你去內院,與他家女眷小坐片刻,等等我。」
李明貞點頭應下。
門內僕役被清風遞過去的允王府令牌嚇得幾乎失聲,連忙快步入內通報。
不多時,一身便服的裴續之匆匆迎出,然而在他行禮之前,遇翡已開了口:「裴公,心血來潮,不必聲張。」
裴續之這引著遇翡二人入府。
府內女眷聞訊,也極快趕了過來,二人一個被引去了外側書齋,另一個則是去了後堂內院。
書齋之內,裴續之屏退所有僕從,這才端端正正給遇翡伏地行禮:「臣裴續之,拜見陛下,不知陛下駕臨,有失迎候,請陛下降罪。」
遇翡只抬了抬手,「裴公,我已說過,是心血來潮,說起來,夜臨私宅,該我同你告罪才是。」
再說,聽裴公那四平八穩毫無起伏的語氣,所謂的請她降罪可是一點都不誠心,場面話。
裴續之自然也知道這點,故而遇翡讓他起來,他也就起來了。
而他才在遇翡對面坐下,這個年輕的帝王就開門見山地說起那些他一點也不想聽更不想面對的話。
「裴公,我心中有一樁長遠打算,想請教您。」
可遇翡之後的話還沒來得及說,裴續之就已經作了答:「陛下聰慧過人,臣才疏學淺,沒有什麼可以教您的。」
遇翡淡笑了下,對裴續之表現出來的拒人千里的態度很是無畏,甚至還起身給老頭倒了杯茶,仿佛她才是這書齋真正的主人,「這話可就見外了,您能教我父親,又豈會教不了我呢,還是說——」
「當年父親做了什麼欺師滅祖惹人嫌的事兒,叫您記掛至今,恨屋及烏?」
裴續之:……
倘若時光倒退二十年,此刻他會毫不猶豫舉起藤條不管不顧地把眼前人抽上一頓,而非在這裡聽她胡扯。
果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者不善得很。
一口一個父親喊著,仿佛他真知道她父親是誰一般。
「登位順利,多虧裴公,不然還得多走不少彎路,」遇翡慢吞吞地喝著茶,全程無視裴續之面無表情的臉,「想來裴公也是知我身份的,可憐父親只剩我這點骨血,卻沒個正經老師願教,命苦也不過如此。」
裴續之:「……陛下當知自己想做之事是何等驚世駭俗,今日陣仗您已經看見,區區武舉,只提一句女子,多少人便想要站出,而他們一旦站出,必是死諫。」
也就是陛下改口改得快,這才免了一場紛爭。
說來,倘若陛下不是先太子一脈的獨苗,他或許也是死諫中的一員。
如今選擇緘默隱忍,甚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她視作真正的皇子已是足夠衝破自身底線,哪裡還能付出更多,去助眼前人的妄想,撬動天下根基。
「裴公既然已經起頭,也不妨再同我說得多些,說一句與說十句無甚區別,」遇翡對裴續之口口聲聲的死諫並不在意,因她知道,那根本不會發生。
裴續之指尖攥緊,沉默許久,方才長嘆一聲,「臣自然知道,世間不乏聰慧女子,然臣之所憂,不在女子才學高低,而在天下。」
「陛下當知,本朝立國,賦稅徭役、兵甲儲備,盡在人丁,一戶之內,男耕女織,撫育稚子,奉養老人,便是天下之基,若依陛下所願,」
「女子廣開學問,遠走赴任,婚假之年勢必推遲,有心公務者亦不願多生養,人丁一減,徭役兵員乃至戶調絹帛盡數受損,再者。」
話音停頓時,裴續之朝遇翡望了一眼,似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知難而退的念頭,可找了又找,卻只看見遇翡面容平靜,仿佛對方才所言均有所想。
他不得不將其餘憂慮說出,「壯年男子,若無妻室家小牽繫,行事便易好勇,您為女子開智,來日婚假日稀,戾氣滋生,官府管束難度便會倍增,家室安人心,這點,我與您父親也提過,這是……古往今來最省心力的治世之法。」
裴續之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遇翡已算意外中的意外,若他說的都是空中樓閣一般不切實際的話,她尚能對眼前人鄙夷一番,偏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