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蘇止昀,寧卿每日的心情都維持在一個美妙的程度。
白日到聞道山上課,午時有雲合陪她吃午飯聊天,傍晚散學,雲合送她回靈昀山,清澹也經常來接她,雖然寧卿覺得清澹來接雲合的概率更大,她是附帶的。
可更多時候,是淮和每日接送她上下學,早晨將她送進學堂,傍晚準時來接她回山。
每每當她走出學堂,總能看見一道身影或是站在廊下眺望遠方,或是倚樹垂眸,逗弄停棲在指上的鳥雀,亦或是立在花叢,竹林,池塘邊……伴著身後天空橘紅的落日與粉橙紫漸變交織出的綺麗晚霞,淮和宛如從丹青古卷中,只為她走出的妖精。
唯有她能看見,學堂內的其餘弟子長老皆看不見淮和,這是只屬於她。
因而,寧卿每日最期待的就是散學,並計劃從自己本就沒多少的空閒時間裡硬擠,壓榨出一絲時間,央求淮和教她作畫。
她想將淮和畫下來,把每一日來接她的淮和畫出來,藏起來。
淮和倒是沒直接拒絕,只是問她,「這樣不好。」
「你將自己弄得太累了。」
淮和有時不理解寧卿為何要如此刻苦,她見過不少出身優渥,天賦絕佳又勤奮的孩子,寧卿如此,在修行一事上無需她操心,她本應欣喜,可寧卿有些刻苦過頭了。
她不明白,寧卿為何要把自己逼得這般緊,只留喘口氣的功夫。
是我給她的壓力太大了?
淮和牽過上了一月學堂,給自己累瘦不少的小人,不說心疼是假,「你年紀尚小,可放緩腳步,不必事事爭先。往後歲月悠長,你想學的一切,可以慢慢研習。」
「可我不覺得累。」
寧卿心因淮和的話而暖洋洋,猶如全身浸泡在溫水中一般舒爽。
但想學繪畫的念頭沒因這番話打消,反而更加堅定,她現在不僅想畫每日散學接她歸家的淮和,還想畫會因心疼她而微蹙眉頭的淮和。
這是只有她可見的淮和,她要畫下來,好好珍藏。說不定日後她回了魔族,與淮和決裂,還能拿出來回憶。
回憶這一世難得的甜。
淮和待她很好,雲合與清澹也待她很好,宋念與林逾靜亦真心疼愛她,但她復仇的計劃不會因此動搖放棄,這點甜抵消不了她前四世加起來受過的磋磨苦難。
今世越是幸福,前幾世的她就越是恨。
恨淮和為何只有這一世出現了,恨為何這一世她才不用遭受萬般折磨。
午夜夢回,她也曾想過,此世淮和的出現,是否也是天道的計劃的一環,給她終其四生也得不到的愛與幸福,讓她最後願意……不,她不會,即便如此她也不會。
她受過的苦難真實存在,這點幸福不夠,不夠!她需要更多,需要仇人飛濺出的溫熱的血來修補傷痕累累的自己。
寧卿想,抬頭看正垂首望她,眼中是不加掩飾的不解與疼惜的淮和,微涼的手在她額角輕輕撫過,是熟悉的力度,「師父。」
抬臂環住淮和的脖頸,將人腦袋壓向自己,即使不側臉,也能貼上淮和的面頰,感受她與淮和呼吸交融,感受淮和身上清凌凌的冷香。
半闔眼,輕聲喚,「我不覺得累,學習的時候,我很快樂。」
師父啊,我想學的東西還有好多,我想從你身上學的東西很多很多,不快快都學的話,就學不了了。
正道第一人,無數盛名加身的忘塵尊者,唯一的親傳弟子入魔,成了魔族新的魔尊……傳出去,對你不好。
不過到那時,你應當也不想再認我這個徒弟,悉心教養出來愛徒一朝墮魔,應是不願再見,也可能會想直接殺了,清理門戶。
師父啊……
「師父,你就教我作畫吧。」
淮和久久不言,寧卿給自己安排的時間太緊了,她真的怕給人累倒。
寧卿也不催促,與人依偎在一起,閉眼感受淮和的觸感,溫度,想將這一切都記住,最後在神魂上都留下印記。
待她長大,血池探尋本該在池中復生卻不見蹤影的魔尊的魔氣,罩在整個魔界上的封印陣法隨之震顫崩毀,她便是想留在靈昀山都不行了。
「師父。」
寧卿低低喚了一聲。
「嗯。」
淮和應了聲,不知是同意她再給自己添一門課業,還是單純應她的呼喚。
寧卿無意探究,手臂收得更緊,語調繾綣,「我好喜歡師父。」
隨即她聽見淮和的笑聲,悅耳如山間清泉,可惜捉不住摸不著。不久前撫過她額角的手撫上她的發頂,順著晨間梳得一絲不苟的髮絲緩緩往下。
髮絲滑過指縫,惹起陣陣麻癢。
淮和擁住她突然煽情的徒兒,應道:「我也很喜愛卿卿。」
「那師父要記住這句話,一直一直都喜歡卿卿。」
最後,習畫還是如寧卿所願,加進她滿滿當當的課表里。
許久之後的某天,清澹雲合意識到她們的小師妹已經很久沒提過要去山下玩,特意在休沐日,早早到靈昀山尋寧卿,要帶寧卿去璇蘭城玩一整日。
不料兩人從清晨等到上午,又等到中午,吃了午飯,又等到下午,最後到傍晚,寧卿才休息。
但休息時間只有一個時辰,剛到璇蘭城就得回來,完全沒有玩的時間。
疑惑於小師叔為何給小師妹安排如此緊張的課表的清澹,向淮和表明疑惑,「小師妹還小,這麼學,會長不高的。」
說著,清澹還比了一個很低的高度。
對此,被污衊的淮和只是靜靜抱起寧卿,將罪魁禍首送進清澹手裡,「你問她。」
當然,這都是後話。
如今,每日高高興興上學堂,開開心心散學由家長接回家的寧卿,在高興了三個月後,重新見到了讓她不高興的人。
蘇止昀。
不是在聞道山上見的,是在靈昀山腳下看見的。
彼時清澹雲合送她回聞道山,兩人御劍飛行,不似淮和縮地千里,且宗內明令禁止御劍速度不可過快,太快會被執法堂的弟子抓,抓到就要在掃廣場和掃山門中間選一個,掃一月。
清澹雲合慢悠悠地御劍,飛至靈昀山界內,寧卿一眼就看見山門口零星幾個準備闖陣的弟子。
仔細瞧,有幾個穿的還是外門的弟子服,想來應當是悄悄摸進內門,抱著闖陣成功,成為忘塵尊者座下第二名弟子,從此一飛沖天的美夢。
說實話,寧卿覺得淮和從設下這個陣法起,就沒想讓人能成功破陣走出來,她前幾世覺得自己能成功完全是陣給她的錯覺。
據淮和自己說,這個陣的底陣是她自創的偽一品大陣,上面輔以其他各類圍困,囚禁效果的二品三品陣法,再加上從進去就響不停的琴音。
淮和譜了新的曲子,會先加進陣法,不同效果匯聚,使幻境內容更加複雜,未經多少世事的弟子進去,聽見第一聲,便掉進幻境出不來了。
即使有弟子家資深厚,有破除幻境的天階法器,出幻境以後,滿目疊加的高階陣法,鍊氣築基期的弟子根本就破不了,破不了自然就出不了。
淮和壓根就沒想收徒,也沒想有人能上山打擾她。
寧卿如往常,隨意掃過兩眼就收回視線,不料餘光卻瞟見一抹灰白身影。
高束起的雪白青絲隨風飄動,自有一派仙風道骨,不是蘇止昀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