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輕響起,天清月暉澄。
殿內長明燈,燭火幽微,靜靜燃燒,曳出淡淡的暖光。
寧卿換好寢衣,熟門熟路爬上淮和的床榻,鑽進錦被中,明晃晃占據最中心的位置,梗著脖子弱弱縮在被子裡跟淮和對視。
用實際行動告訴淮和,她是不會回去的,除非答應她的要求,不然今晚她在這睡定了。
自她去年七歲生日後,淮和慢慢就不再允許她夜裡過來找她,即便她摸黑過來,淮和也會在她睡熟後將她送回去,讓次日睡醒的她看著熟悉的寢殿和空蕩蕩的被窩發呆,然後跟來喚她起床的淮和鬧彆扭。
這還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淮和入睡前,過來跟淮和搶床。
淮和立在床邊,看著大部分身體縮在錦被中,只露出一顆容色倔強的腦袋的寧卿,纖細的眉尾微微上挑,神色不怒自威。
寧卿毫不害怕,仗著淮和不會真的對她做什麼,她有多多的膽子同淮和對著幹。
「你把蘇止昀弄走,我不想看見她。」
「她三月後便會回雲天閣,屆時你自不會再見到她。」
「我不要等三個月,我要她現在就回去。」
寧卿不滿,想抓點東西到手裡蹂躪泄憤,可這裡不是她的床,沒有隨處可見的玩偶,能蹂躪的只有掌心的錦被。
寧卿沒辦法,只得硬壓下心頭的不快鬱氣,同淮和繼續掰扯,重申她唯一的訴求,「我討厭她,她會湊到我面前,煩得很。」
她好不容易過幾天清閒日子,蘇止昀就又過來搗亂,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看不出她不喜歡她嗎?
寧卿也曾懷疑過是不是前一世與她關聯深的人,這一世雖不似她這般全部記住,卻有一點模糊的記憶或感知,覺得她熟悉,才會想過來靠近她。
但細細算來,只有蘇止昀這樣,忘虛與青晏都沒有如此,便又將這個想法打消,轉而往蘇止昀修習的天衍術上想,思考蘇止昀是不是再推演梳理命線時,發現自己的命線與她有交纏,才日日貼上來。
她記得蘇止昀曾同她坦白,言自己的命線特殊,少有人能與之牽連,這也是蘇止昀後面主動與她相交的原因。
具體是否如此寧卿不知,她拒絕找蘇止昀求證,這無異於開門揖盜。
看著害死自己的仇人之一在眼前晃蕩,她很怕自己會一個忍不住給人弄死。
她目前是築基初期,蘇止昀是築基後期,修為雖然不敵,但她可以操縱魔氣,在暗中徐徐侵蝕蘇止昀的心神,待將人完全操控,尋化清外一隱蔽處動手,也無不可。
奈何蘇止昀是雲天閣閣主的愛徒,還是跟她一樣的獨生徒,她現在無實力自保,也無可遮掩天機的法寶。
貿然對蘇止昀下手,必定會驚動雲天閣閣主,屆時非但除不掉蘇止昀,反倒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得不償失。
權衡再三,她才只求淮和提前將人送走。
如此一來,所有人都能相安無事。
不會有玉雪可愛的小徒弟不高興,也不會有夜晚不能在自己的床榻上安然入睡的師父,皆大歡喜。
「師父——!」
眼瞧著寧卿快要將自己變成河豚成精,淮和鬆了口,妥協道:「好,我明日去尋宗主,提前將人遣送回去。」
憋著一肚子鬱氣的寧卿頓時眉眼舒展,刻意頓了片刻,確認淮和不是在騙她後,一骨碌坐起身,小步跑到淮和跟前,一把抱住。
嗓音軟糯,「師父師父,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師父,最疼卿卿了。」
寧卿一邊說,一邊蹭,讓原打算想刻意冷待她會兒,磨磨她嬌縱性子的淮和冷不下臉,抬手環住人的背,摟住她恢復正常的小徒兒。
只是她仍有不解,低聲問道:「蘇止昀何處得罪你了?第一次見面,你給人下噤聲咒,她不計前嫌來尋你,你又去尋你清澹師姐,讓她把你們調開。」
聽到淮和的詢問,寧卿重重點頭,從淮和懷中退出來,雙手捧起淮和的臉,自己低下頭壓在淮和面上,與淮和鼻尖抵鼻尖,烏黑透亮的瞳仁盈滿委屈,水光瀲灩,「師父你都知道,你還不同意,是不是卿卿不磨你到現在,你就不管卿卿了?」
「還說什麼『師父最愛卿卿』,我看儘是師父你在騙我。」
話音未落,那雙黑葡萄一般的眸子氤氳起一層水霧,眼瞧著就要落下淚來。
「你是壞師父。」
寧卿控訴。
「她並未對你做什麼。」
淮和熟悉寧卿的脾性,知這眼淚難落下,由著寧卿擺起她的臉,語調淡淡接著道:「反倒是你,一直欺負她。」
「她比我大十歲,我怎麼能欺負到她,分明是她在欺負我,」寧卿詭辯道:「仗著年齡比我大,修為比我高,我反抗不了就一直粘著我。」
「那卿卿願意告訴師父,為何不喜她?」
淮和看向這雙被淚水浸濕更顯明亮的眸子,像是兩顆熠熠生輝的寶石,她突然有些理解為何有的魔修喜愛收集眼珠。
這般好看的眸子,確實惹人動心,想收藏起來。
虛虛搭在寧卿背上的手往上,捏住寧卿的手感極佳的耳垂,追問:「卿卿可願告訴師父?」
「因為不喜歡,」寧卿自然不能說原因,但眼睛直勾勾盯著淮和的眼睛對視,毫不心虛,理直氣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歡,聽見她說話更不喜歡,她做什麼我都不喜歡。」
「反正就是不喜歡,生理性的討厭。」
闖陣失敗的蘇止昀並不氣餒,她做這個打算前便做好心理建設,忘塵尊者的陣若是能被她輕而易舉的尋到漏洞或是算出生路走出,那這陣便不會存在於此千年也無人成功。
盤膝靜坐,將陣中所見與經歷詳細記下,一遍遍復盤踏入陣法到被迫出陣的全過程,從中吸取教訓與經驗,為下次休沐日再次嘗試做準備。
無論如何,在動身返回雲天閣之前,她要再見寧卿一面。
她有話想對寧卿說,雖不知究竟想說什麼,但冥冥之中她有感應,只要她見到寧卿,便會知曉。
如果可以,她更想將寧卿拐走,帶回雲天閣,求師父收下寧卿,自己做寧卿的師姐,關愛照拂。
這心思不知何時悄然萌生,待她察覺之時,早已在心底盤根錯節,長成了參天林木,再也割捨不下。
寧卿說,她在化清宗過得不開心,師父忽視,同門師姐常年閉關,周遭人慣愛為難她。
那她便帶寧卿回雲天閣,她會做一個盡職可靠的師姐,她的師父素來寬厚和善,定不會讓寧卿再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