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躬身收拾茶盞,見宜修靠在貴妃榻揉眉心,不禁嘆了口氣。
祺貴人真是個沒眼色的,屁股坐下就不起來。
「娘娘,可要歇一歇?奴婢把帳幔放下來。」
「不必。去沏壺新的茶來,待會兒還有客到。」
話音未落,廊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步子又重又快,活像來抄家的。
剪秋與宜修對視一眼,抿嘴忍住笑,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珠簾嘩啦一響。
年世蘭氣沖衝進來,也不行禮,也不落座,就立在宜修面前,團扇搖得啪啪響。
「喲,祺貴人走了?臣妾來得真不巧,沒趕上跟祺貴人敘敘姐妹情誼。祺貴人笑一聲,臣妾在翊坤宮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裊裊婷婷扭近兩步,鳳眼斜斜掃過。
「娘娘跟她待了大半個時辰,都說了些什麼呀?臣妾也聽聽。」
宜修歪在榻上,笑眯眯看著她。
「妹妹這是從哪裡來,怎麼一進門便酸氣沖天?」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順勢甩過記眼刀,「臣妾能從哪裡來?臣妾在翊坤宮悶了一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不像娘娘,日日有人來請安,新人舊人擠了一屋子,熱鬧得很。祺貴人嘴甜,臣妾人在翊坤宮,遠遠就瞧見娘娘被哄得眉開眼笑呢。」
宜修失笑出聲。
這醋罈子七繞八繞的,核心意思分明是,我等了你一天,你卻在陪旁人。
嘖,口是心非。
「妹妹這是醋了?」
「臣妾醋什麼?」年世蘭惡狠狠瞪她。
「臣妾就是好奇,娘娘跟祺貴人究竟說了些什麼?用得著大半個時辰?」
「臣妾上回來給娘娘請安,娘娘只留臣妾喝了半盞茶,便打發臣妾走了。臣妾跟娘娘認識這麼多年,竟不如一個新來的小貴人。」
「妹妹這是要跟本宮翻舊帳?」
宜修攤攤手,「那日是你自己急著走,本宮留你,你說翊坤宮還燉著燕窩,如今倒怪本宮厚此薄彼。」
「你......」
年世蘭一噎。這賤人記性倒好!
眼見說不過,她一屁股歪進貴妃榻,開始胡攪蠻纏。
「娘娘這是嫌棄臣妾?果然吶,有了新人,這舊人做什麼都錯。」
「怎會?」
宜修稍稍直起身子,貼近她耳邊低語。
「舊人新人,都不比妹妹這個心裡人。」
年世蘭耳根子倏地紅了。
每回都是這樣。
她氣沖沖興師問罪,這人總有法子幾句話便把她攪得心跳腿軟。
分明是她的錯,讓她在翊坤宮急了一個時辰,到頭來沒個正形地說句什麼心裡人。
呸,誰是你心裡人。
「娘娘少來這一套。」
年世蘭以團扇遮面,露出雙含著水光的鳳眼。
「每次臣妾一不高興,娘娘便拿這些好聽話來哄臣妾。哄完了又去對旁人好,左擁右抱,好不得意。」
「本宮左擁右抱?」宜修忍俊不禁。
「方才聽祺貴人說話,聽得頭風都要犯了,恨不得她趕緊走。妹妹倒好,一來便給本宮扣罪名。本宮還沒委屈呢,你先委屈上了。」
「娘娘有什麼好委屈的。」年世蘭橫她一眼。
「人家祺貴人年輕貌美嘴又甜,往後常來常往,日日給娘娘解悶,多好。」
「常來常往?」
宜修眼皮子一跳,想起祺貴人那句「嬪妾會常來給娘娘請安」,不由得一陣後怕。
「那本宮更委屈了。本宮方才還跟剪秋交代,下次祺貴人來,便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見客。」
年世蘭一怔,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她趕緊把團扇往上抬了抬,遮住那點沒出息的笑意。
「娘娘見不見她,跟臣妾有什麼相干?娘娘愛見誰便見誰,臣妾又管不著。」
「是麼?」
宜修挑眉,忽而抬手將年世蘭擋在面前的團扇輕輕撥開,紅撲撲的臉瞬間無處可藏。
「妹妹方才不是還說,本宮留妹妹只喝盞茶,留祺貴人卻坐了大半個時辰麼?」
她彎下身子,瞳底璀璨星河直直映進年世蘭眼裡。
「那本宮今日便多留妹妹一會兒,留到妹妹滿意為止,如何?」
年世蘭咬住下唇,眼神遊移不定。
太近了,離得太近了,惹得她的心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
「臣妾不稀罕。臣妾只是來討個說法,討完了便走。」
「說法自然有。」
宜修掌心一翻,變出支赤金芍藥簪。
「這是本宮特意為妹妹尋的,芍藥熱鬧,配妹妹正好。」
年世蘭瞥了簪子一眼,眸子一亮,嘴裡仍舊嘟嘟囔囔。
「娘娘回回做了虧心事,便拿東西哄臣妾。臣妾又不是貪嘴的貓,娘娘丟條魚乾便不鬧了。」
「這可不是魚乾。」
宜修輕托起她的臉,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插到她鬢髮間。
「誰醋了?!誰酸了?!」
年世蘭把臉一扭,死不承認。
宜修也不跟她爭,身子稍稍後退,含著笑看她。
「前幾日本宮跟皇上提了去湯泉行宮之事,皇上准了。本宮想著,妹妹是不是上回答應過與本宮同去?」
年世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記起來了。那日在景仁宮,宜修說等安陵容生產後便去。
她當時說什麼來著,好像是說了句「考慮考慮」,然後這人便當她答應了。
呸,她才沒答應。
「臣妾幾時答應過娘娘?」年世蘭睨她一眼,「那日臣妾說的是考慮考慮,娘娘難道沒聽清?」
「哦?那妹妹考慮的結果呢?」
「臣妾還沒考慮好。」
年世蘭嘁了一聲,「湯泉行宮罷了,左不過一池子熱水。臣妾在翊坤宮也能泡,何苦跑那麼遠。」
宜修反駁道,「翊坤宮的熱水是一池子死水,湯泉行宮的溫泉是活水,從地底下湧出來的,泡了能舒筋活絡、益氣養血。」
「況且妹妹若不去,本宮只能一個人前往。一個人泡一池子水,連個知心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微微垂下眼睫,模樣瞧著當真有些可憐。
年世蘭明知道她是裝的,可心還是不爭氣地軟了一下。
「皇上已經答應了?」
「自然答應了。」
宜修抬起眼,瞳底又變成亮晶晶的。
「皇上說,兩個人作伴他也放心些。妹妹你瞧,連皇上都放心了。」
年世蘭美目一橫,故意擠兌,「若娘娘半路上又惦記起旁的嬪妃,把臣妾一個人丟在湯泉行宮,臣妾可怎麼是好?」
宜修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戳了戳她鼓鼓的臉頰。
「妹妹這醋吃到現在還沒吃完?」
「臣妾沒醋!」
「妹妹。」
宜修忽而垂下頭,唇瓣幾欲貼上年世蘭的唇。
「湯泉行宮沒有人來請安,沒有旁人。只有你,和本宮一起去吧,可好?」
年世蘭臉頰瞬間紅了。她想推開她,又生不出力氣,一來二去,手臂已隱隱環上眼前人的脖頸。
「臣妾......臣妾還沒考慮好......」
「本宮替妹妹考慮。」宜修笑了,鼻尖輕輕蹭上她的。
「妹妹只需回答本宮一個字就好。」
年世蘭微微垂下眼,抿了抿唇。
她想起這人吻過她的唇,想起自己也偷偷親了回去,想起那些隱在黑暗裡的心跳。
「皇上都開了口,臣妾若不去,豈非抗旨不遵?」
宜修笑意更深。
她稍稍退開些許,轉而握住年世蘭的手。指尖穿過指縫,扣住了,掌心貼著掌心。
疊在一起的手微微發著抖,不知是年世蘭的,還是自己的。
「後日一早啟程,妹妹先準備準備。」
剪秋端著茶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兩位主子手疊在一起,華貴妃臉上紅雲未退,皇后娘娘眼底笑意未消。
她悄悄將茶盞擱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退出殿時,頌芝見她眉眼間笑意,低聲問,「怎麼了?」
剪秋搖了搖頭,唇角忍不住彎了。
「去準備吧。後日,湯泉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