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狼藉,蘇映寒狼狽倒在陸今野身上,想要掙紮起身,又發現自己的髮釵勾住了他的髮絲,身上的披帛也纏在了他的犀角帶上。
懷玉和昌胤趕緊飛奔上前,一個忙著解髮釵,一個忙著拆披帛上的結。
好容易結束這場鬧劇,西暖閣那邊又有人來請,說六公主來了府上,正在前廳候著。
蘇映寒剛準備往前院去,忽地被陸今野攥住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回去。
這次,狼狽撐住櫃角的人,變成了蘇映寒。
「你做什麼?」
她眉心微蹙,試圖甩開他的手。只是沒想到他握得用力,不肯放她走。
懷玉和昌胤見勢頭不對,趕緊彎腰退了出去,免得衝撞了兩位主子。
後者還不忘貼心地掩上門,以示自己比懷玉更加細心。
「陸今野。」蘇映寒不耐煩地喚他,「你鬧夠沒?」
他沒吭聲,將自己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橫在她的眼前,淡淡道:「徐冰來把臣的手背打紅了,公主卻來問臣鬧夠沒有?」
語氣雖淡,卻透著一股子可憐勁。
像是被欺負的濕漉漉的小犬,胡亂咬住人的裙角,要她施捨一點關心和憐愛。
見蘇映寒盯著他手背處的紅痕,陸今野又湊近些,輕聲道:「少將軍打了臣,還能從你這兒得了那麼多件寶貝出去。臣這個挨打且沒還手的可憐人,公主難道不打算賞些什麼物件嗎?」
蘇映寒微微錯開臉,盯著他的耳廓道:「這庫房裡的東西你隨便挑就是了,我也賞你一樣。」
陸今野隨手指向架子上一隻並不起眼的竹節紋帶蓋紫金香爐,道:「臣想要這個。」
「可以。」蘇映寒點了下頭,「一會兒讓昌胤給你拿回去。」
陸今野又隨便指了庫內其他幾樣東西,無一例外的,蘇映寒全部點頭應下,一點沒有遲疑。
但這種縱容和恩賞卻與之前對徐冰來的態度截然不同。
看起來,倒像是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早點讓他停止這場鬧劇。
意識到這一點後,陸今野順勢放開她的手腕,輕嘆道:「公主,臣並非主動和少將軍交惡。臣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竟然給少將軍留下這樣壞的印象。」
「今日來庫房前,臣去了西暖閣,見廊下風鈴沒了蹤影。一問才知,原來是少將軍將臣親手做的風鈴取下,讓懷玉收進了匣子裡。」
「在南朔,手編風鈴掛於門廊處可以帶來福運,臣為了做此風鈴費了許多心血。」
「沒想到少將軍認為此物邪祟,會招鬼,所以也沒問過公主,自己就動手取下來了。」
三言兩語間,又告了徐冰來一狀。
蘇映寒覺得好笑:「世子前幾日半夜把風鈴掛到我門廊下面的時候,好像也沒問過我的意見。」
陸今野不說話了。
庫房背陰,雖還是晌午,但房內仍舊昏暗一片,只能靠燈盞中的燭火來提供光亮。
六公主還在前廳候著,蘇映寒等了一會兒,見陸今野仍低著頭,以為他話已說盡,便打算抬腳往外走。
只是還沒走出幾步,忽覺有人攥住了她的衣袖。
「公主。」
他聲音微啞,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蘇映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靜靜等著他的後半句話。
可到頭來,也只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袖間的攏著的那隻手,也漸漸卸了力。
蘇映寒最討厭這種要說不說,隱隱綽綽的感覺。
她扭過頭,看著陸今野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也看著她,眼裡是一片壓抑著的翻江倒海的墨色。
「臣也不知道。」
他自嘲笑笑,「臣只是不想看到少將軍與公主這般親密無間的樣子。」
聞言,蘇映寒扯了扯嘴角,認真反問道:「我和徐冰來自小一起長大,和他不親密,難道要和你這個剛來京城還沒有一個月的陌生人親密嗎?」
她原本還要多嗆兩句,但又覺得說多了顯得自己有些得理不饒人,也就住了口。
沒想到陸今野看起來卻像是被她這句話狠狠傷到,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牽強,愈發顯得委屈可憐。
「所以那日在尚春堂,公主對二皇子所說的話都只是權宜之計,沒有半點真心?」
此時此刻,蘇映寒真的很想發瘋大喊一聲:老娘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咱們現在就是互相利用互相算計的立場,能不能別在這兒一臉受傷的演深情!搞得像我對不起你似的!
他如今演出來的深情也好,可憐也罷,的的確確符合他如今的人設處境。
她要是當場戳穿了他,反倒會有些奇怪。
於是在腦海里發泄完情緒後,蘇映寒心平氣和開口道:「我與世子倉促定下的婚約本就不是你情我願,如今聖旨未下,未來自然還有其他變數。」
「我沒阻止世子和其他小姐接觸,世子也別來管我和誰親密。」
撂下這一番話,她頭也沒回,和懷玉一起快步去了前廳見突然到訪的六公主。
陸今野還站在庫房裡,低頭看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忽地笑了笑。
和上一世一樣,蘇映寒還是那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且難啃的硬骨頭。
他真真假假演了半天,自認為將一片真心演出了八九分像,卻還是打動不了她。
想到這兒,他不由得輕嘆一聲。
麻煩。
真是麻煩。
如果蘇映寒能像五公主那樣天生有著對男人盲目的信任與執著,他倒也樂得演點深情戲碼,不至於非要走到趕盡殺絕那一步。
「殿下。」
昌胤察覺出他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問道:「今日還要出門嗎?」
陸今野搖了搖頭,指向架子上的竹節紋帶蓋紫金香爐道:「你把這個拿上,回秋水閣。」
一一
前廳。
見蘇映寒來,六公主將手爐遞給身邊侍女,笑眯眯拉住她的手道:「許久未見,七妹妹近日可好?」
「一切都好,六姐姐最近可好?」
六公主道:「我也好。上元節後我還出城去玩了幾日,要不是身體覺得疲累,我還不想這麼早回來呢。」
客套幾句後,她讓侍女拿出準備好的請帖,遞給了蘇映寒。
「六姐姐打算在府上設宴?」
「不是我。」六公主食指輕點請帖右下角的章印,「是長公主要設宴,拜託我來給三姐姐和七妹妹送請帖。」
說罷,她又嘆道:「只是可惜五姐姐還在禁足,她平日裡最喜歡參加各式宴席,恐怕最近在府里也要憋壞了。」
「長公主設宴?」
蘇映寒頗有些詫異地看了六公主一眼,「她自幾年前大病一場後,便一直深居簡出,連宮宴都不大出席。如今怎麼忽然想到在府里設宴,請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