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平安抵達宮門。
大理寺、兵部與禁軍當著眾人的面核驗封條。鄭良被拖下車時,肩上還沾著從車頂震落的木屑,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一路有三撥人想要他的命。
如今進了宮,再想讓他不明不白地「暴斃」,便沒有那麼容易了。
徐冰來隨囚車留在宮門交接,賀敏君則帶人回長慶坊查刺客。蘇映寒沒有停留,只讓大理寺將那枚鄭家銅牌與金線箭分別封存。
沒有查清以前,哪一樣都不能直接算在鄭家頭上。
馬車重新起行,離宮門只剩兩條街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輛運冰的板車橫在路中,車軸斷了,碎冰滾得到處都是。車夫不得不勒停馬匹,紅菱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前面堵住了。」
「繞道。」
蘇映寒話音剛落,車門便從外面被人拉開。
柳鶴權一身鴉青長袍,動作十分自然地登上馬車,仿佛方才那輛恰好壞在路中央的板車與他毫無關係。
沉雁的手已經按上刀柄。
蘇映寒卻只看了他一眼。
「柳公子有急事?」
「有。」
柳鶴權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
「長慶坊抓住的刺客,原是鄭家城北莊的護院。三日前,他從順昌號舊櫃領過一筆銀子。」
蘇映寒展開紙頁。
上面沒有長篇累牘的行蹤,只記了護院的姓名、領銀時辰,以及替他支銀的經手人。
是鄭國公府管家。
這麼短的時間內,他竟然將刺客的底細查得分毫不差。
怎麼看都像有詐。
蘇映寒抬眼看他,問道:「查實了?」
「銀票存根和柜上手印都在。」
「人呢?」
「活著,已經讓人送去大理寺。」
蘇映寒將紙收進袖中。
「你派誰去送的?」
「天機閣的人,殿下不認識。」
「走的哪條路?」
「從長慶坊直接去了大理寺正門。沿路有兩名巡城司兵士跟著,進門時也讓書吏驗過傷。」
蘇映寒這才真正放下心。
此外,活著的證人若只握在天機閣手裡,到了御前仍會有人說是柳鶴權私下收買。只有從大理寺正門進去,留下姓名、傷勢與交接時辰,這份證詞才能真正落進案卷。
陸今野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把人帶回去審問,也沒有先逼對方寫一份只對他們有利的口供。
「柳公子今日倒守規矩。」
「昭昭喜歡明處的規矩,我總要投其所好。」
「我還有其他的喜好,怎麼不見柳公子一起投其所好?」
「是嗎?」柳鶴權佯裝驚訝,「昭昭其他的喜好我不是都投其所好了嗎?如今還有哪一樣讓我們七殿下覺得不滿意呢?」
說著,他忽然單膝跪地,握住蘇映寒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帶。
沉穩有力的心跳順著彼此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跳著。
「我之前就說過,昭昭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我也要舍了這條命去給昭昭摘下來。」
「這樣,昭昭還覺得不夠嗎?」
蘇映寒沒說話,半晌,才冷不丁問道:「你身邊——怎麼會一個女人都沒有?」
柳鶴權:「......?」
蘇映寒:「我是說——柳公子如此深情,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實在叫人想不明白。」
這兩句話倒不全是打趣譏諷。
蘇映寒當真覺得奇怪,上一世的陸今野身邊也不見任何女子的蹤跡,他這些亂七八糟的酸話到底是哪裡學來的。
看著也不是這麼不正經的人啊。
車內靜了片刻,柳鶴權才開口道:「我心裡有人了,身邊自然不能有其他人。」
有人了?
難怪呢。
蘇映寒默默點了點頭,心想也許他的心上人在南朔,天高皇帝遠的,還能如此惦記人家不找其他女人,真是個痴情種。
柳鶴權見她默不作聲,又問:「昭昭不好奇我心裡想的是誰?」
「不好奇。」
蘇映寒回答的斬釘截鐵:「你們要是日後成婚,記得同我說一聲,我好給你們隨禮。」
一聽這話,柳鶴權的眼裡竟然莫名生出些慶幸。
「你盼著我成婚,還要給我隨禮?」
「當然了。」
蘇映寒點點頭:「好友結婚,我隨禮是應當的。」
「好友?」
「怎麼?」
柳鶴權笑了笑:「是,當然是好友。」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只剩車輪碾過青石的輕響。
快到宮門時,柳鶴權忽然看向她發間。
「別動。」
蘇映寒下意識抬手,卻被他先一步擋住。
「簪子歪了。」
方才上車匆忙,步搖不知何時鬆了一寸。
若這樣進崇文殿,倒不至於失儀,只是看著有些怪異。
柳鶴權剛伸出手,蘇映寒便側身避開了。
「我自己來。」
「昭昭看得見?」
「車裡有鏡子。」
她從暗格取出一面小銅鏡,準備對著重新別好髮簪。柳鶴權坐在對面,果然沒有再碰,只在她將步搖插得略偏時開口。
「往左。」
蘇映寒往左挪了一點。
「另一邊。」
她又挪回來。
「過了。」
蘇映寒啪地合上銅鏡。
「柳公子若很閒,不如回去替大理寺整理口供。」
柳鶴權識時務道:「現在戴得正好。」
「方才不是還過了?」
柳鶴權:「昭昭不高興以後,忽然便正好了。」
蘇映寒懶得再理他。
過了一會兒,卻還是重新打開銅鏡看了一眼。
的確正好。
蘇映寒抬手整理袖口,指尖卻在那張紙上停了一下。
「你今日若不來,這份東西也會送進大理寺嗎?」
「會。」
「那柳公子何必親自跑一趟?」
「怕底下人說不清楚。」
「姓名、時辰、手印,三行字也能說不清楚?」
柳鶴權面不改色。
「他們讀書少,怕講不清楚,還是得我親自來一趟。」
蘇映寒抬眼看他。
「你手下的人若知道柳公子這樣說他們,大約很傷心。」
「他們習慣了。」
馬車在宮門外緩緩停下。
紅菱在外面低聲提醒:「殿下,到宮門了。」
蘇映寒起身,柳鶴權卻仍坐著沒動。
「消息送完了,柳公子還不下車?」
「車方才一直沒停,沒找到機會下車。」
「你上來時,它也沒停,你不照樣上來了。」
柳鶴權被她堵了一句,竟也沒有立刻找到藉口。
過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那便當我送昭昭一程。」
「我認得進宮的路。」
「我知道。」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只是隨口一答。
蘇映寒卻沒有立刻催他。
宮門外的風吹起車簾一角,露出不遠處殷紅的宮牆。宮鍾剛好響了一聲,會審將要開始。
柳鶴權終於站起身。
經過她身側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昭昭。」
「還有事?」
「鄭良既然已經活著進宮,今日大殿之上必有人會狗急跳牆,胡亂攀咬旁的人。」
蘇映寒看向他。
「你特意多坐這一段路,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自然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柳鶴權抬手替她壓住被風吹起的車簾,笑得十分坦然。
「我是想提醒昭昭,前朝豺狼虎豹兇險萬分,」
蘇映寒定定看著他,笑了笑:「柳公子是不是忘了,我比你——更熟悉朝堂上的規矩。」
她這話輕重分明,該強調的一個都沒放過。
柳鶴權挑眉一笑。
「是我逾矩了。」
說完,他先一步躍下馬車,很快混入宮門外來往的人群。
他走得乾脆,仿佛方才當真只是順路。
可從東郊茶館到宮門,怎麼走都不該順這一段路。
蘇映寒沒有叫住他。
只在進入宮門前,又掀起帘子朝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經不見了。
等到了殿前,她將路上收到的那張支銀記錄收好,踏上白玉石階。
崇文殿的門已經打開。
太子站在殿中,抬頭看見鄭良被押進來時,臉上的最後一點鎮定終於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