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再次開啟。
換衣間的白光,爭先恐後擠進這片幽暗隱秘的空間,切割出一堆毫無秩序擺放的木質畫架。
空氣里的顏料水粉,循著光,幽幽飄散到門口,圍繞江霽,興奮躍動起來。
搖搖晃晃的橘色小燈,在某一瞬,好似幻化成前世沈槐年的模樣,如歡迎老友,輕輕擁住江霽。
「阿霽,誰惹你不開心了嗎?」
江霽撐著門板的手指,驟然收緊,用力刻進掌心。
他雙眼通紅,嘴唇顫抖。
挺拔堅韌的脊背如一把折斷的玉竹,一株枯萎殆盡的白銀蓮,痛苦脆弱地跪到地上。
他捂住臉,像霧裡徘徊多年,始終找不到生機的迷途者,哽咽著,低吼著。
一滴滴滾燙的淚水,沁出指縫,滴答一聲又一聲。
與玉舍黛瓦下,無助飄零的琉璃珠串共鳴。
綺麗而雅致,破碎而孱弱。
可慢慢的,迴蕩在暗室里的哭聲變了調。
他悶哼著,獰笑著,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蒼白的面容一點點扭曲,形容癲狂。
他重新站了起來,一步步踏進這片幽暗的空間,停在最大的黑白畫像面前。
畫中人高挑勁瘦,寬肩窄腰。
最簡單黑西裝,愣是被他穿成高定,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迷得人走不動道。
江霽滾動著乾澀的喉結,麻木而安靜地仰望他。
只是這麼看著,就能感受到一道溫柔而無聲的力量。
仿佛不管他做了多過分的事,他都會無條件給他收拾爛攤子。
他給予了他毫無底線的包容與愛,讓他一度認為,他是……無可替代的。
可現實狠狠打了他的臉。
沒有他,沈槐年也會有其他弟弟妹妹。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獨寵,會降臨到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身上。
沈槐年會抱著她哄睡、會追在她身後餵飯、會在每個雨夜親吻她的額頭。
他的存在,對沈槐年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悲寂地咧開唇,緩緩擰開旁邊的顏料罐。
蒼白顫抖的指尖插進黝黑髮亮的顏料里,黏糊發稠的料體被挖出大半。
啪的一聲,砸在那幅完美的畫作上。
江霽的手掌按在顏料上,攤開,抹平,靜默地破壞著這場幻夢。
速度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粗魯,直到嘩啦一聲。
像是點燃滿室火藥的最後一顆星火。
江霽腦中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裂。
他呼吸錯亂,冷汗順著髮絲,划過額頭,眉心,在鼻尖綴出一顆晶瑩的水珠。
啪嗒墜落地面的聲音,與一場蠻橫瘋狂的發泄聲攪合在一起。
曾經花費無數日夜,愛不釋手的畫作,在此刻如同廢紙般,被暴力地撕碎,扯裂,踐踏。
畫架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顏料水粉跟著翻倒,順著地板的縫隙蔓延紮根,釀出一片朦朧的鏡光。
透過反射,完完整整地將江霽暴怒發狂的模樣記錄下來。
他脖頸青筋暴起,像頭崩潰怒吼的困獸,不知疲倦地破壞著眼前的一切。
滿身狼藉,揮手間,是紛飛的紙張,也是破滅的幻夢。
赤腳踩在這片廢墟中,腳底不知被什麼劃破了,所到之處,都留下了刺眼的血跡。
「阿霽,說過多少次了,不可以亂翻我的東西。」
身後陡然響起一道無奈的聲音。
江霽絲毫沒有被抓包的惶恐,反倒先耍起的脾氣,砰的一聲,把又一疊情書砸在地上。
雙拳握緊,跟賭氣的小屁孩,梆直地立在暗室。
「又不是你的東西!你又沒接受!」他氣憤大吼。
沈槐年一身低調內斂的運動裝,頭上還戴著髮帶。
他剛從樓下健身室回來,說話時還殘留著幾分紊亂的喘息,像滾絨的羽毛,無意識搔刮著江霽的心臟。
「到底是一份心意,就算不接受,也該好好對待。」
他蹲下,撿起散落一地的情書,整理好,想重新放回抽屜。
但江霽跟站在地板上小木雕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沈槐年沒辦法,只能放到側邊的書櫃。
江霽記得這個位置,原本放著沈槐年的獲獎證書,只是一星期沒見,又多了這麼一抽屜!
「他們就是知道你不會扔,才會一直給你塞!你就該當著他們的面,全扔垃圾桶里!」
面對弟弟無禮暴躁的言語,沈槐年沒有生氣。
而是走近他,靠坐在書桌上,捏了捏他的耳垂。
「阿霽,誰惹你不開心了嗎?」
江霽瞪大眼睛,就這麼看著沈槐年。
沈槐年忍俊不禁,笑出聲。
「又是我啊,好吧,我錯了,這次阿霽想要什麼賠罪禮物呢?」
前世,這片暗室是江宅光線最好的一間,即便已近黃昏,屋內依然亮堂。
沈槐年雙手抱胸,半彎腰,橘色的光融進那雙漆黑的瞳仁里,將疼惜與愛護照得如寶石般閃亮奪目。
江霽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愈發失控的目光,落在他的髮絲、額骨、眼尾、嘴唇上。
笑容如夢似幻,充滿魅力,讓人不自覺想要放肆,讓他答應所有要求。
江霽快速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識張嘴,說要……
「除了請假不上學哦。」沈槐年道。
「我不要寄宿了,我要回家,你每天都要來接我。」
沈槐年挑眉,「阿霽,這是你寄宿的第一個星期,怎麼剛開始就放棄了?爸媽不會同意的。」
江霽耍賴,「我不管,你答應我的,我就要回家!我不要住學校!」
說罷,他很是順理成章地投進沈槐年的懷抱,威脅地露出尖銳的牙齒,在沈槐年的脖頸處亂比劃。
仿佛只要沈槐年不答應他,他就敢咬下去。
沈槐年單手摟住江霽的腰,習慣性拍他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好吧,爸媽那邊我去解決。」
「解決不了怎麼辦?」
「那我就在你學校旁邊買個房子,然後每天晚上偷偷把你接出來。」
江霽緊貼沈槐年的胸膛,感受他每次呼吸的起伏,臉頰情不自禁發燙。
「那房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沈槐年不知想到什麼,悶哼笑出聲。
「阿霽要是想跟女朋友一起住,哥哥肯定不會打擾的。」
「我沒有!我不會有的。」
江霽的聲音逐漸變小,他埋進沈槐年的頸窩,貪婪呼吸著沈槐年身上的氣味。
我知道你喜歡我什麼樣子,我願意成為最優秀的小孩。
只有當你的目光不再注視我,我才會……變得不像我……
「沈槐年。」
「不可以叫我的名字,要叫我……」
「我愛你。」
沈槐年眸底儘是寵溺,「我也愛你,淘氣鬼。」
江霽晶亮的雙眸逐漸暗淡,他勉強勾起嘴角,笑了笑。
借著那層可笑的關係,肆無忌憚地讓沈槐年發誓。
「你只能愛我,只能照顧我,只能對我說這句話……也只能有我一個……弟弟……」
面對江霽如此霸道的要求,沈槐年倒是沒有拒絕。
只是輕輕颳了刮江霽的鼻子,感慨。
「還是小孩子啊。」
江霽皺了皺鼻子,正要反駁,腳下突然一涼。
低頭看去,是一塊被水粉顏料浸濕的地毯。
他心神劇烈跳動,當即抬頭。
哪還有沈槐年。
他倉皇地巡視四周,卻再也沒有一幅完整的畫作。
沈槐年徹底消失,連背影都不再留給他。
全被他毀了……
「沈槐年,你食言了,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