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日子像潮水一樣流過去,快得幾乎抓不住痕跡。
每天天不亮許文鏡就帶著許四珺和許阿琛出海,傍晚滿船而歸。
梁福安的鋪子門口都快成了許家專設的收貨點了。
鮑魚、龍蝦、大黃魚、石斑。
系統每天的趕海圖指到哪裡他們就撈到哪裡。
漁獲有多有少,從來沒有空手回來過。
眼紅的人不是沒有。
碼頭上有幾個常年在梁福安鋪子門口蹲點的二道販子背地裡嘀咕過幾次。
許家這運氣邪乎得不對勁,三天兩頭爆滿艙。
這周邊海域都讓許家翻遍了還讓不讓別人活了。
話傳到許文鏡耳朵里他從不接茬。
見面照樣一臉憨厚地打招呼,該分的好處分出去,該讓的利讓出去。
一來二去那些人嘴上雖然還說,也沒什麼實際動作。
許文鏡清楚得很。
這時候出頭掐架是最蠢的,悶聲發財就夠了。
阿琛的戶籍是十天前落定的。
許文鏡在堂屋裡拿著那本淺灰色冊子猶豫了整整三天。
最後還是在名字那一欄填了「許阿琛」三個字。
落款處寫明「長女許一璇之夫」,對外也這麼宣布了。
不過家裡人都清楚,阿琛和許一璇是分房睡的。
雜物間清理出來之後重新歸置了一番。
添了張窄床和一張舊書桌,窗戶糊了新紙。
門口掛了塊粗布帘子,算是阿琛自己的屋子。
許一璇還是和五妹住那間小房,兩人各睡各的。
阿琛這個名字是許一璇起的。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個乾淨,喊他「餵」也叫了幾天,總覺得彆扭。
那天傍晚許一璇在院子裡晾衣裳。
他搬了把矮凳坐在旁邊看著她,看得安安靜靜的。
許一璇把衣裳抖開掛上竹竿,回頭問他:「叫你阿琛行不行?」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家裡人就都叫他阿琛了。
阿琛的力氣大得出奇。
這大概是這半個月來全家人的共識。
剛開始讓他跟著出海許文鏡還提著一口氣。
怕他幫不上忙還添亂。
結果頭一天出海阿琛一個人把三筐滿貨從船尾搬上碼頭。
臉不紅氣不喘。
許文鏡在旁邊看著都有些發愣。
後來趕海撈魚更明顯。
別人拿撈網拖一網上來要喘半天。
他揮著撈網站在船頭能連續干半個時辰不帶歇的。
跟他那副溫潤乾淨的長相截然相反。
許文鏡倒是樂得清閒,現在每次出海都是他掌舵,阿琛和許四珺負責撈魚。
阿琛雖然在船上話少得可憐。
指哪兒打哪兒,從不偷懶也不多事。
埋頭幹活的勁頭讓許文鏡心裡暗暗服氣。
這天晚飯後許文鏡把全家叫到了堂屋。
「咱們攢了半個月的貨,手裡的現錢加換來的港幣攏在一起已經好幾萬了。」
許文鏡坐在方桌主位上,雙手擱在桌面上。
「我琢磨著,該換條大點的漁船了。」
許三瑜本來窩在凳子上摳指甲,一聽這話直起身來:「換大船?現在的船不是挺好用的嗎?」
「好用是好用,不夠用。」
許四珺接話。
「現在的船頂天也就能跑二十海里,裝不到一千斤貨就到吃水線了。
咱們既然要在香江站穩腳跟,捕魚是根本,船得跟上。
不可能一直靠那條小船折騰。」
許文鏡點頭:「老四說得對。
大船能跑更遠、裝更多,有艙室有水箱,魚撈上來保鮮期長,賣價也高。
咱們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了,置辦正經家當也說得過去。」
秋榆坐在旁邊擇一把干豆角沒插話,時不時抬頭看看一家人。
阿琛坐在許一璇旁邊的矮凳上,安安靜靜地聽著,目光偶爾落到許一璇側臉上,然後又挪開。
許一璇注意到了,低頭輕聲問他「聽得懂嗎」。
他點了下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嘴角彎了一下。
「那找誰買船?」大姐許一璇問,「咱們自己不認識門路。」
「大年哥跟吳老三在這片混了這麼多年,」許文鏡說,「他們肯定有渠道。買二手的就行,全新的太貴也扎眼。明天我去找他們問問。」
許四珺加了一句:「有船艙和水箱的那種,民用漁船,別太花哨。」
「我心裡有數。」許文鏡站起來,「會議就到這兒,明天一早我去找大年。」
第二天清晨許四珺端著粥碗蹲在灶房門口喝著。
許文鏡從堂屋出來往院門口走,後面跟著阿琛。
現在阿琛基本是許文鏡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出海一起,去碼頭一起。
連許文鏡蹲在牆根底下抽菸他都在旁邊站著。
起初許文鏡覺得不自在,後來反而習慣了。
有個身強體壯的小伙子跟在後面,幹活也有人搭把手。
三個人沿著村路走到陳大年家門口。
陳大年正在院子裡補漁網,看見許文鏡來了起身招呼:「許老弟這麼早就來了?有事?」
「大年哥,跟你打聽個事。」
許文鏡蹲下來,拿過陳大年手裡那截梭子幫他遞了根線。
「我家想換條大點的船,能跑遠海的,帶艙和水箱的那種二手民用漁船。
你知不知道這片有沒有人想出手的?」
陳大年手裡梭子穿線的動作沒停,目光抬起來看了許文鏡一眼:「許老弟,你這是真要紮根干大的了?」
「沒辦法,一家大小七張嘴要吃,小船不夠用了。」許文鏡笑著,「老哥你幫我留意留意,價錢合適就拿下。」
陳大年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條船,舊是舊了點,但船殼結實,艙室水箱都齊全。
原先的主家跑遠洋漁船出了事,一家子搬走了,船停在西邊那個舊渡口大半年了沒人動。
你要是有意思,我帶你過去看看。」
「行,那麻煩大年哥了。」
陳大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就去看?離得不遠。」
許文鏡回頭看了一眼許四珺。
許四珺點了下頭。
陳大年領著三個人往西邊走了二十分鐘,到了那片比廢棄碼頭還偏的舊渡口。
水泥台上長滿了青苔。
一條灰白色的鐵皮漁船孤零零地泊在水邊,船身有些鏽跡但看得出底子不錯。
船艙不大,還是挺乾淨。
艙門能開。
水箱的管道接口都完整。
許文鏡繞著船走了一圈,又踩上去試了試甲板的承重。
點了點頭:「大年哥,你找時間幫我把主家找回來談談價吧。」
陳大年應了。
許四珺站在岸邊看著那條灰白色的船身在水面上輕輕晃著。
轉頭看了一眼阿琛。
阿琛正蹲在船尾用手摸了摸船舷外側的鋼板。
手指頭順著焊縫摸過去,抬頭沖她說了句:「結實。」
他總共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很有把握。
許四珺笑了一下沒回話。
側身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初升的太陽,把海面曬成了一大片碎金。
站在岸邊能聽見浪頭輕輕拍打船殼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