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翻身坐起。
光落在她赤裸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她伸手去夠搭在屏風上的外衫,動作不緊不慢,甚至還有閒心哼了兩句不知名的小調,半點不見旖旎的羞怯,反倒透著股漫不經心的鬆弛。
屏風上那是一件石榴紅的外衫,在晨光里像一團流動的火,看得少年觸目驚心。
於是少年撐起身子,看著她的背影。
墨發散落在他赤裸的肩頭,窗光從側面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半明半暗。
被褥滑到腰際,露出少年人勁瘦的腰線,目光卻黏在蘇棠音的背影上,一眨不眨。
他看著她將外衫披上,看著她彎腰穿鞋,看著她將長發從衣領中撈出來。
發尾在腰後晃蕩,像一匹黑緞,像一條會流動的河。
「師姐,你去哪兒?」他忍不住開了口。
「餓了,去找吃的。」蘇棠音開口利落,習慣性地毫無眷戀,說完頭也不回,系好腰帶,彎腰穿鞋。
「我去幫師姐拿。」
他撐著床沿要起身,動作里有種急切的笨拙,像是不想讓她多走一步路。
蘇棠音頭也沒回,伸手朝身後擺了擺。
「不用。你好好歇著。」
她走到門邊,手搭上門閂。回頭,這才終於又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眼尾微微彎著,脖頸還留著昨夜未褪盡的薄紅,嘴角梨渦淺淺。
「師姐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然後她推開門。
春光湧進來,將她整個人裹住。那一襲紅衣在晨光里灼灼如火,像一團行走的火焰。
她跨過門檻,反手將門帶上,把滿室旖旎和少年的目光一併關在門後。
門扉合上的聲音很輕。
室內安靜下來。
少年呆呆痴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很久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她握過的地方,餘溫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他緩緩把手掌按在她方才躺過的位置,被褥還是溫的,殘留著她身上的暖香。
那種帶著慵懶體溫的香氣,像她這個人一樣,為什麼明明就在鼻尖,伸手卻總感覺怎麼也抓不住。
好討厭這種感覺。
他皺起眉,眉峰擰成一個結,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發沉。
他閉上眼睛,皺著眉回憶師姐剛剛動情時對自己說過的情話。
昨夜的畫面翻湧上來,她趴在他耳邊,呼吸又熱又軟,掃過他的耳尖,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一字一句撞在他心上。
「師姐也喜歡你。」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聲音不再是方才那種柔軟黏糊的調子,也沒有了半分少年的青澀慌亂。
那是一種更低、更沉的質地,像浸了冰水的玉石,帶著點涼,又帶著點重,像是在反覆咀嚼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慢,很慢,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盪開。
「師姐最喜歡你了。」
一字一頓重複間,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不禁扯出一個笑。
可那雙眼睛卻不再是乾淨的、明亮的、像小狗一樣濕漉漉的了。
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暗色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像滾燙的岩漿在地底蟄伏。
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翻湧著能焚毀一切的熱度;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刀刃已經悄悄推出了一寸,泛著冷冽的光。
他將手掌從被褥上抬起來,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泛著冷白,和被褥上的餘溫形成鮮明的對比。
「既然是修煉合歡術的大師姐,不知道這些話……」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般地說,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尾音卻裹著點化不開的糾結與迷茫,「你究竟對多少人說過?」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窗紙漫進來,將室內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鳥鳴聲從遠處的樹梢上傳來,清脆得很,一聲聲,漠不關心,像是根本聽不見這房間裡翻湧的暗流。
沒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偏了偏頭,那個笑容加深了一點,嘴角的弧度沒變,眼神卻徹底沉了下去,露出一點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東西。
帶著點危險,帶著點偏執,還有點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和之前那個純良青澀、眼神濕漉漉的少年判若兩人。
「沒關係。」
他輕聲說,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漆黑的魔氣從他指尖傾出,像有生命的黑霧,順著指尖纏繞而上,又慢慢在空氣里舒展,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帶著冰冷的、懾人的氣息。
「無論如何,我會讓你以後只會對我一個人說了,師姐。」
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暗色的光,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已經將那抹紅衣牢牢圈進了自己的領地,再也不會讓她逃開。
那頭蘇棠音快步迎著晨光出了院門,半點沒察覺身後房間裡翻湧的暗流。
合歡宗的清晨向來和別的仙門不一樣,從根子裡就透著股散漫的煙火氣。
別的仙門清晨晨鐘一響,整座山門都肅靜下來,弟子們紛紛肅容整衣,束髮戴冠,一絲不苟。御劍的踩著劍光掠過山巔,衣袂翻飛,仙氣飄飄;打坐的在殿前列成整齊的方陣,吐納調息,清冷矜貴,連呼吸都透著規整的仙氣。
而合歡宗的早晨,是脂粉味先醒的。
甜的、香的、濃的、淡的,各色脂粉香從各院各房的門縫裡鑽出來,混著隔夜的酒氣、未散的薰香,和不知道哪個弟子跑丟的繡鞋、遺落的髮帶一起,歪歪斜斜地躺在青石板路上,帶著昨夜的荒唐餘韻,又透著股活色生香的熱鬧。
蘇棠音走在迴廊里,踩著滿地落花,面不改色地盯著一隻不知誰落下的外衫。
那外衫是藕粉色的,料子不錯,袖口繡著合歡花的紋樣。
看樣子是小師妹姜吟的。這幾日那小丫頭又不知道瘋到哪兒去了。
她彎腰將衣裳撈在手裡,順手摺了枝迴廊兩側的野桃花,叼在嘴裡,饜足地哼著小調往前走。
迴廊盡頭,兩個外門弟子正趴在欄杆上醒酒。
一個臉上還帶著唇脂印,另一個的腰帶系反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腰上,隨時要掉。兩人見到蘇棠音,嚇得一個激靈彈起來,腦袋撞在一起,「咚」的一聲悶響,又痛得齜牙咧嘴。
「大、大師姐——」
「繼續睡。」蘇棠音腳步不停,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散漫,抬手隨意揮了揮,「下次記得把臉上的印子擦了再出門。合歡宗雖然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清規戒律,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
兩個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趕緊用袖子猛擦臉。
蘇棠音已經拐過了迴廊。
合歡宗與別的仙門不同。別的宗門是師尊層層授業,長老各管一攤,弟子按輩分排得整整齊齊。
合歡宗不這樣,講究同輩授課。
師尊虞晚照是個甩手掌柜,整天關在洞府里研究她那些誰也看不懂的功法殘卷,偶爾出一趟門就是去別的宗門蹭酒喝,回來的時候連自己徒弟的名字都能叫錯。
所以宗門的課業、修煉、帳本、對外往來,全壓在蘇棠音這個大師姐身上。
師弟師妹們的功法是她教的,道侶糾紛是她調解的,就連誰跟誰分手後要死要活都是她去善後。
她不像大師姐,倒像個當家的。而師弟師妹們也都習慣了。
師尊不在找大師姐,闖禍了找大師姐,沒錢了找大師姐。
大師姐混不吝歸混不吝,經常消失個幾天睡在道侶那裡,可最後總會及時出現盡職盡責地幫所有師弟師妹把屁股擦乾淨。
蘇棠音走到飯堂門口停下腳步,被裡面鬼哭狼嚎的動靜逗得挑了挑眉。
「不行了不行了——大師兄你輕點——!」
「別叫!越叫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