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劍宗的頭三日,殷厭始終沉默寡言,未曾與人說過一言一語。
天劍宗坐落於九天雲海之側,門中殿宇巍峨,仙氣浩蕩,處處是天光灑落、仙鶴盤旋的盛景,是世間無數修士心嚮往之的正道大宗。
可這份恢弘清雅,半點落不到殷厭居住的院落里。
他的住處被刻意安置在宗門最西側的偏僻山坳,是整片山脈唯一背陰的死角。
群山遮擋了所有暖陽。
這裡終年陰冷潮濕,周遭草木都生得陰鬱暗沉,牆根石階上爬滿了層層疊疊暗綠色的青苔,濕滑黏膩,踩上去便會發出細微的吱呀水聲,透著無人問津的荒蕪。
院落狹小逼仄,不過方寸之地,一圈低矮的土牆圍著,院中只孤零零立著一間木屋、一把舊木椅,再無他物。
入戶的木門早已年久失修,木質腐朽開裂,每一次開合都會發出刺耳沙啞的吱呀聲響,隔絕門外喧囂,也將他徹底禁錮在這片冰冷孤寂的方寸牢籠里。
三日來,這裡安靜得近乎死寂。
唯有一名面生的底層弟子,會在晨昏破曉、日中正午、暮色黃昏三個時辰,準時送來三餐飯食。
那雜役素來面無表情,提著食盒匆匆推門而入,將飯菜往桌上一放,從不多留半步,不敢抬頭打量屋中之人,更無半分搭話的意欲,轉身便快步離去,木門重重合上,再度將死寂歸還這間孤院。
天劍宗上下,無人不知殷厭的來歷。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個突然入駐宗門、來歷不明的少年修士,是合歡宗那位名動三界、風流絕世的蘇棠音蘇大師姐,隨手「托養」過來的人。
宗門長輩礙於蘇棠音的名頭與實力,不願輕易得罪這位隨心所欲、被閉世師尊指定的合歡宗繼承人,便默許了他入宗暫住,供給住處與三餐,算是給足了情面。
可內里無人真正認可他的身份。
正道弟子素來鄙夷合歡宗的風月隨性,更私下嚼著無盡閒言碎語,人人都覺得,所謂引薦入宗、暫住修行,不過是體面的說辭。
往直白里講,殷厭就是蘇棠音玩膩了、懶得親自甩掉,又嫌累贅礙事,隨手打發丟棄的棄子。
他是蘇棠音眾多風流債里,最不起眼、也最不識相的那一個。
宗門上下的漠視、弟子私下的竊竊私語、擦肩而過時隱晦又輕蔑的打量,殷厭盡數感知得一清二楚。
可他全然不在乎。
旁人的非議、輕視、疏離,於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掀不起半分波瀾。
他的心,早已被千里之外的那個人填得滿滿當當,再容不下分毫外物。
白日漫長孤寂,他絕大多數時間都靜靜坐在窗邊那把陳舊的木椅上,一動不動。
窗欞殘破,望出去只有連綿灰濛濛的山影,雲霧終年繚繞山頭,陰沉壓抑,一如他此刻沉沉落落的心境。
少年身形清瘦,一襲素色弟子衣衫洗得發白,周身靈氣奇異,整個人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寡淡清冷。
他垂著眸,修長蒼白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摩挲著掌心那截乾枯的桃花枝。
這是他離開合歡宗前,偷偷折下、貼身藏好帶出來的唯一念想。
彼時春日灼灼,合歡宗漫山桃花盛放,粉白嫣紅綴滿枝頭,暖風裹挾著馥郁花香,落在她眉眼間,溫柔得不像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那句流傳千年的詩,是他見過最美的風景,只因那片繁花樹下,曾有她駐足淺笑的模樣。
指尖撫過粗糙乾枯的枝椏,殘存的淺淺草木氣息,成了他支撐心神的唯一慰藉。
這三日無人打擾的寂靜時光里,他別無消遣,只能一遍遍沉溺在過往的細碎回憶中,執拗地打撈所有與蘇棠音相關的溫柔片段。
他想起初見的那日。
彼時他隱匿魔尊少主身份,化作普通孱弱弟子混入合歡宗,故作溫順無害。
而她是高高在上、肆意張揚的合歡宗大師姐,閱盡風月,隨性自如。
初見時,她好似看穿他刻意偽裝的溫順,又不在意只當他是個生得貌美、乾淨純粹的普通仙修,帶著幾分玩味與慵懶主動靠近。
盛夏燥熱,他偽裝初畢,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溫熱濕潤。
她俯身湊近,指尖纖細微涼,帶著合歡宗獨有的清雅花香,輕輕擦過他的額角,拂去那片薄汗。
肌膚相觸的溫度真切滾燙,那縷花香纏上他的呼吸,溫柔得猝不及防,瞬間撞亂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弦。
那一抹淺淡的溫柔,是他荒蕪黑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接住的暖意。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雙修的夜晚。
帳幔輕垂,燭火搖曳,兩鬢廝磨,呼吸交纏。
世間所有繾綣溫柔盡數匯聚在方寸床榻之間,她低聲呢喃的情話軟糯動人,聲聲入耳,字字入心。
那時的溫柔太過真切,纏綿太過炙熱,讓初次離開魔族習慣了血雨腥風的他一度偏執地以為,這份風月繾綣,便是真心,終能落地生根,不是一時玩笑。
他更忘不掉自己身中情蠱,蠱毒初次爆發、痛不欲生的那日。
他經脈寸寸撕裂,靈力紊亂暴走,渾身劇痛難忍,幾乎瀕死。
混沌痛苦之際,他抬眼,清清楚楚看見向來散漫恣意、萬事不上心的蘇棠音,那雙慣於撩撥眾生、美艷傾城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玩味輕佻,盛滿了真切的錯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與心疼。
那眼神太過真摯,太過動人,是他深陷絕境時,牢牢抓住的浮木。
師姐,如果這些都不算是愛,那什麼是愛呢?
難道仙們的人真比他們魔族的還要心狠?
殷厭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復盤著這些細碎的瞬間,如同在漫天冰冷荒蕪的沙礫之中,執拗地淘洗零星碎金。
他拼命從這些過往的溫柔里抓取蛛絲馬跡,拼湊一絲微弱的證據,只為說服自己。
蘇棠音不是全然無心。
她對他,未必從頭到尾都是逢場作戲。
她的溫柔有幾分真,她的心動有片刻實,她待他,從來不是純粹的無心玩笑。
每每沉浸在這些溫柔回憶里,他荒蕪冰冷的心底,便會緩緩升起一縷微弱的暖意,堪堪撫平蠱毒殘留的隱痛,也讓他殘存一絲微薄的期盼。
可這份暖意從來短暫,轉瞬即逝。
只要腦海中閃過離別那日,她絕情冷漠的話語,漫天暖意便會瞬間被冰水澆滅,凍得徹骨寒涼。
她冷著臉對自己說,一句一句:
「我們到此為止。」
「我給不了你一心一意,換個人,說不定這情蠱反倒能解了。」
「往後,別再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