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合歡宗主殿。
殿門大敞,暖融融的晨光傾瀉而入,鋪滿整塊青石板地面,折射出細碎耀眼的金光。
殿內整齊擺放著幾排蒲團,三名師弟師妹各懷心事,端正落座。
裴玉坐在最前排,隨意搭著一件素色外衫,長發鬆松挽起幾縷,餘下髮絲慵懶垂落肩頭。
即便眼下縈繞著淡淡的宿醉青影,倦怠未消,依舊難掩那張清雋絕塵的面容。
他神色淡然,眉眼微垂,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早已凝神靜待。
身側的溫若栩耷拉著一雙狗狗眼,百無聊賴地低頭擺弄腰間系帶,看似乖巧安分,心底卻半點沒當回事。
自打被師姐撿來。
在他眼裡,大師姐隨性自然,無論做什麼決定,自有師姐的道理,他跟著照做便是。
最末位的姜吟坐姿端正,小手乖乖放在膝頭,眼底藏著一絲懵懂好奇,安靜又軟糯。
合歡宗上下四人,全員到齊。
「咳。」
蘇棠音輕咳一聲,清亮的聲響落定,喧鬧瞬間消散,殿內寂靜無聲,三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主位的她身上。
蘇棠音負手而立,緩步踱出兩步,褪去往日慵懶戲謔的模樣,神色正經肅穆了三分。
「今日召集全員開宗會,是有一樁頭等大事宣布。從今日起,合歡宗千年傳承的修行功法,全面整改。」
下方三人神色微變,彼此對視一眼,皆是滿臉錯愕。
裴玉最先斂了閒散神色,眉頭微蹙,出聲確認:「師姐,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再修煉『陰陽相合』功法了?」
「功法依舊要修,但修行內核、方式規矩,全部推翻重改。」
蘇棠音駐足轉身,目光沉靜地掃過三人,字字清晰落地,「你們都清楚,咱們合歡宗『陰陽相合』第一層的無情雙修,進境極快、速成輕鬆,可弊端極深,根基虛浮飄搖。只要心念稍有偏差,便極易心魔滋生、走火入魔。」
「歷代多少師祖、師兄師姐,困於淺層瓶頸終生不得突破,被情愛執念反噬道心,最終落得道心破碎、修為盡廢的下場。」
她語調微微沉落,帶著一絲復盤宿命的冷然:「究其根本,是我們從一開始,就修錯了道。」
殿內落針可聞。
向來萬事隨師姐、從不多思多慮的溫若栩,瞬間瞪圓了雙眼,滿臉難以置信。軟糯單純的姜吟也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安靜聽訓。
蘇棠音望著三人或困惑、或震驚、或凝重的神情,緩緩道出自己重生後勘破的真相。
「陰陽大道的本源,從來不是無心無欲的刻意採補,而是由欲觀心、由情入道。我們被『無情』二字桎梏了千年,錯把冷漠當正道,把薄情當逍遙,殊不知這僅僅是功法最淺顯的入門門檻。」
「自今日起,合歡宗徹底叫停一切只為修為、刻意周旋的採補雙修。從今往後,所有人放下速成執念,隨我重修情志、感知本心。」
裴玉眉頭蹙得更緊,眼底滿是不解:「師姐此舉,是為何意?」
「我要你們每一個人,先讀懂自己的心。」
蘇棠音抬眸,目光堅定,擲地有聲,「連自身心意都看不破、握不住,何來勘破情愛大道?連真心都不敢觸碰、只會假意周旋,又如何踏破桎梏、修成陰陽正道?」
話音落定,她抬手取出一卷嶄新的紙冊,封題寫著《合歡宗宗門守則修訂版》。
蘇棠音立於台階之上,面無表情,朗聲念出第一條新規。
「即日起,合歡宗廢除多線周旋的修行陋習。宗門新規,每人僅限締結一名道侶,專一相守。違者,罰抄《修真界基礎禮儀規範》百遍,扣除當月全部月錢。」
她抬眼看向愣住的三人,補充道:「今日之內,所有人梳理過往糾葛,從你往來交好的人中,選出自己心底最偏愛、最在意的那一位,填寫專屬道侶選擇表報備宗門。」
整座大殿瞬間死寂,氣氛凝滯到極致。
溫若栩僵硬舉手,眼底寫滿垂死掙扎:「大師姐,弟子冒昧一問,『僅限一名』,是字面意思的那種,一點餘地都沒有嗎?」
「是。」蘇棠音語氣乾脆,沒有半分鬆動,「不可雙線並行,不可暗中周旋,不可左右逢源。」
溫若栩臉上的隨性徹底碎裂,一臉遭受晴天霹靂的崩潰模樣,苦著臉哀嚎:「可是我下午本來約了乙、丙、丁三位師妹喝茶敘舊!我可以錯峰相處啊,上午陪甲,下午陪乙,晚上陪丙,我分寸極好,絕對不會讓她們互相察覺的!」
「不行。」蘇棠音淡淡駁回,「只能留一個。」
溫若栩欲哭無淚,低頭瘋狂掰著手指糾結權衡:「乙容貌最出挑,丙性子最溫柔體貼,丁廚藝絕佳、待我最上心……師姐,這根本是兩難全,你這分明是為難我!」
「選不出來,視為道心不端,直接逐出師門。」
蘇棠音語氣平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溫若栩渾身一僵,瞬間妥協,含淚光速抉擇:「我選乙!」
一旁的姜吟怯生生舉起小手,一臉純粹懵懂:「師姐,那如果我一個都不想固定呢?」
蘇棠音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方才迴廊轉角的曖昧畫面還歷歷在目,難不成是她看錯了?
姜吟認認真真思索著,天真回答:「我分不清楚自己是淺淺喜歡還是真的喜歡,所以不想固定。」
蘇棠音沉默片刻,無奈輕嘆:「那你交代一下,方才你在迴廊拐角做的事。一五一十,不許隱瞞。」
姜吟渾身猛地一僵,瞬間像只被掐住後頸的三花小貓。
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從臉頰一路紅到耳根脖頸,窘迫地埋著腦袋,指尖死死絞著衣角,半天不敢抬頭應聲。
蘇棠音也不催促,悠然落座,執壺斟了一杯涼茶,慢悠悠小口啜飲。
她倚著桌案,目光透過杯沿,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縱容的玩味,靜靜等著小傢伙坦白。
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姜吟終於扛不住這安靜的壓迫感,細若蚊吟地嘟囔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