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一心要貼在蘇棠音身側刷存在感,好叫旁人看清二人親近的模樣。
可他剛挪動半步,全場的注意力忽然盡數被另一個方向吸走。
細碎的議論聲層層疊疊飄進耳中。
人群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往隊伍末尾指指點點。
「聽說魔界近期動亂,不少魔修逃了出來。」
「天劍宗聖女前些天才救下一名魔修帶回山門照料,沒想到還有人敢直接來仙選大典報名,膽子未免太大。」
「仙魔自古勢不兩立,哪有魔修真心棄魔求仙?十有八九是魔界安插的細作,伺機窺探正道虛實。」
「想來都是戰敗逃竄的底層散修,一身污濁戾氣,卑賤出身,也配和我們正道修士一同參與甄選?」
流言越傳越盛,滿是名門子弟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偏見,字字句句都帶著折辱人的惡意。
更有人刻意抬高聲調,擺明了要讓隊列末端的魔族少年聽得真切,當眾難堪。
雲澈本就打心底鄙夷魔族。
聞言立刻抱臂撇嘴,視線刻意往長隊末尾瞟,鄙夷毫不遮掩:
「今年仙選竟混進魔界逃兵,簡直玷污大典地界。區區低階魔修滿身戾氣,也配與我們同台論道?我看他分明藏著陰謀,等著尋機作亂。」
周遭一眾世家子弟連忙附和,冷嘲熱諷此起彼伏。
雲澈見狀底氣更足,揚聲放話:「待會兒擂台比試,只要他敢登台,我定要出手碾碎他的囂張氣焰,替正道清除孽障!」
蘇棠音聽見這話,眉心驟然緊蹙,心底瞬間浮起濃重的疑惑與不安。
按照她記住了的天命劇情。
近期唯一離開魔界的魔修,本該只有殷厭一人。
除此之外,還會有誰?
蘇棠音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向報名長隊。
人山人海、仙衣如雲的報名長列里,一道身影清孤立在人群末端,硬生生壓過周遭所有世家子弟、天才修士的風頭。
少年不似其他仙門著裝,也與記憶中的白衣不同。
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筆直,黑髮束起,眉眼清冷絕塵。
細看之下,正是殷厭。
蘇棠音愣住,呼吸輕輕一滯。
他不是應該已經按照劇情遇見慕芷柔隨她一起交進入天劍宗了嗎?
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心底猛地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密密麻麻的慌亂瞬間攥住她的心神。
她明明算好了時間、還特意寫了信保證讓他們遇見。
可眼下,他沒有遇見慕芷柔,偏偏以裸裸的魔修身份,孤身站在萬眾正道的對立面,主動踏進這場最容易遭受排擠、折辱、針對的仙選大典。
為什麼?
是她重生之後種種刻意布局,無意間擾動了天命細微軌跡,錯開了他與慕芷柔相遇的機緣?
還是……殷厭他也和自己一樣,留存著前世記憶,已然覺醒?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蘇棠音後背倏然泛起一層薄涼。
若只是單純被她打亂劇情還好,尚可慢慢補救、重新引導他走向原定正軌。
可倘若殷厭也帶著前世所有記憶活著,那前世幻境裡那一劍穿心、她加諸在他身上所有利用與傷害,他便全都清清楚楚記得。
一想到這裡,她心口便沉甸甸地發虛,指尖不自覺攥緊衣料。
短短數日不見,於旁人不過轉瞬,於她卻是兩世生死相隔的漫長恍惚。
上輩子所有纏纏繞繞、陰濕親昵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深夜倚在她殿中、慵懶蹭她掌心的模樣;他動情時眼底偏執滾燙、滿心滿眼只有她的模樣;他任由她肆意拿捏、百般縱容的模樣……
最後定格的,是絕境之中,她毫不猶豫抬手、劍尖穿透他心口的那一幕。
猩紅濺滿衣袖,他眼底所有深情、執念、光亮一寸寸碎裂熄滅,只剩死寂與荒蕪。
往事歷歷在目,清晰得可怕。
蘇棠音指尖微緊,心底莫名竄起幾分心虛與澀然。
蘇棠音下意識垂眸,不敢去看那道熟悉的身影,怕被他察覺分毫異樣,更怕對上他的眼。
可心緒紛亂之間,她終究忍不住抬眼偷望。
立於隊列之中的殷厭,身姿冷淡疏離,神色漠然無波。
周遭人聲嘈雜、仙門雲集,無數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掃過他的身影,他全然無視。
自始至終,他目光平直朝前,淡漠掠過全場,連一絲餘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半分熟稔也無,半分波動也無。
徹底的、乾淨的、全然的陌生。
似乎這才是真正的他。
沒有被困在她溫柔羅網裡的殷厭,竟是這般模樣。
疏離、威壓。
周身隱隱裹挾著魔界與生俱來的凜冽戾氣,卻被他死死壓制,克制又矜貴,全然沒有半分卑微痴纏。
這才是未來睥睨三界、震懾仙門、無人敢忤逆分毫的魔尊模樣。
上輩子那副任由她欺哄、甘願被她拿捏軟肋的溫順模樣,從來都只是陰差陽錯後只為她一人展露的特例。
蘇棠音心頭輕輕一顫,悄然間又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她多慮了。
若是殷厭真的帶著前世記憶覺醒,絕不可能這般平靜無波,視她如同路人。
眼下這般全然漠視,應當是他尚且沒有過往的記憶,純粹只當她是萬千仙門修士里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懸在心頭那塊巨石稍稍落地,可隨之而來的新的困惑又纏上心頭。
既然他沒有前世記憶,那為何偏離天命軌跡,沒有赴慕芷柔的機緣,反倒孤身前來仙選?
萬千猜測纏作一團,心底酸澀翻湧,混雜著劇情徹底失控的慌亂。
她明明是想救全門炮灰命運、並且讓殷厭遠離自己。
可如今軌跡全崩,前路未知,她竟絲毫看不透殷厭心中所想。
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心緒,蘇棠音緩緩斂去所有複雜神色。
抬眼看向身旁大放厥詞、目中無人的雲澈,出聲打斷周遭的非議。
「諸位此言差矣。」
清亮話音落下,全場喧鬧瞬間停歇,所有人齊刷刷轉頭望向她。
蘇棠音目光平靜掃過一眾出言嘲諷之人,語氣坦蕩端正,徐徐辯駁。
「仙魔對峙早已是百年舊事,兩界和平綿延數百年,過往恩怨早該翻篇。」
「當年老魔尊擄走上屆聖女的禍事,牽扯之人早已盡數仙逝,陳年舊帳,不該遷怒後世無辜之人。」
「正道自詡心懷蒼生、包容萬物,以善渡化眾生,胸襟氣度本就該遠勝魔界。」
「那些掙脫魔淵殺伐、主動棄魔求道之人,本就是值得接納、渡化的向善之輩。仙門理應收攏一切向善的力量,而非固守狹隘偏見,一味排外。」
一番話條理清晰、堂堂正正,在場眾人一時語塞,臉色皆有些僵硬。
雲澈滿心都是方才與她搭話時滋生的旖旎心思,本以為幾句貶低魔族的話便能博得她認同,誰知蘇棠音不做仙門尋常路,反倒當眾站在魔修那邊駁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