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音收回目光，往前踏出一步，散漫姿態收斂幾分，聲音清亮落地，不卑不亢：
「要我收人可以，但今日靈山妖禍，百姓平白受難、家破人亡、死傷無數，這是實打實的無妄之災，絕非一句『天災輪轉』就能輕輕揭過。」
她目光淡淡掃過一眾端坐體面的長老：
「敢問諸位，善後安撫，宗門可有實際補償措施？」
話音落下，幾位長老對視一眼，又開始熟練畫餅、虛空慈悲。
白髮長老捋須輕嘆，一身仙氣飄飄，說得冠冕堂皇：「凡人生死有命，凡塵輪轉皆定數。亡者既逝，我等可開幽冥通路，為亡魂謀一處安穩居所，免漂泊遊魂之苦，已是大慈大悲。」
另一位師尊連忙附和補位：「貧道可施法引渡魂靈，令其來年投生富貴門第，消解今生苦難，足矣。」
更有一位長老淡漠開口，涼薄得毫無溫度：「凡人壽不過數十，勞碌纏身、塵苦不斷，早早解脫脫離凡塵，未嘗不是造化幸事。」
字字仙門道義，可卻又太過空轉顯得冷血。
這群人他們修長生、渡仙途，早已看淡凡人生死。
區區凡人滅門慘禍，在他們眼裡，不過一場尋常輪轉，不值一提。
溪邊。
阿槿抱著雙親冰冷的遺體，原本死寂灰白的臉色，瞬間黑得徹底。
她指尖死死攥緊沾滿塵土的布衣，指節泛白，單薄肩背微微震顫。
她沒有在哭。
而是聽到這群仙人飄飄然然的補償感到壓到極致的怒意。
他們輕飄飄一句解脫，就蓋過她滿門慘死的血債。
什么正道慈悲，什麼渡世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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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疾苦的空話套話！
還有那所謂輪迴福報，說不定，不過是這群仙人用來誆騙凡人、敷衍罪孽的託詞！
恨意無聲翻湧，在少女心底瘋狂生根燎原。
蘇棠音冷眼盡收眼底，心底門兒清。
果然。
這群老東西久居仙門高位，早就徹底脫離蒼生疾苦，不懂世俗感情。
她適時抬手，直接打斷一眾長老沒完沒了的「仙氣說教」，語氣漫不經心開口：
「諸位長老神通廣大，能渡幽冥、改輪迴、定往生，本事真是不小。」
話鋒驟然一轉，她順勢獅子大開口，乾脆利落：
「只不過，虛的福報再好，不如實打實的安頓。」
「別整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來世恩賜。現下撥付宗門專項撫恤經費，海量靈石下發靈山村落，修繕被毀屋舍、安撫孤寡遺孤、彌補死傷百姓。
現世安穩，才是真善後。」
一眾長老聞言瞬間鬆了口氣。
原來折騰半天，就是要靈石？
不用擔責、不用背因果，花錢就能甩手，簡直再划算不過。
眾人爭先恐後點頭應允，巴不得立刻摘乾淨自己：
「自然自然！既由你決斷，我等絕不干預！」
「棠音心懷蒼生，實屬萬民之幸！」
話音落，一群老狐狸溜得比誰都快，眨眼間盡數退開。
徹底把這灘爛攤子全交給了蘇棠音處理。
待四周徹底清淨，無人旁觀。
蘇棠音臉上那副隨性散漫的笑意盡數斂去，心神一瞬沉定。
下一瞬，體內沉寂許久的合歡宗功法，驟然震顫流轉、應聲而動。
合歡宗功法第二層，由情入道。
是她前世被雷劈死、瀕死頓悟解鎖的真正內核。
體驗過心動、心痛，明白可借眾生情愫、人間悲喜，轉化為自身修為戰力，共情天地，扭轉枯局。
風停、聲靜。
山谷間漫天彌散的悲憫、不甘、怨恨、遺憾……萬千凡人情愫，盡數無聲朝她匯聚。
心口溫熱發燙，經脈翻湧酸脹，一股從未有過的磅礴力量轟然炸開，桎梏徹底破碎。
合歡功法第二層。
成。
她站在滿地狼藉之間，神色淡淡，看似依舊散漫不靠譜，周身氣韻卻悄然蛻變，溫柔又極具震懾力。
不遠處，一直靜默佇立的殷厭，黑眸驟然微凝。
雙眼震驚藏底，表面依舊諱莫如深，無人窺見分毫。
接著蘇棠音抬手撫上自己頸間，摘下那枚貼身佩戴、溫潤通透的桃核。
也就是師尊交給她的三生桃心。
桃核凝著經年溫熱，藏著生生不息的桃花靈氣。
她指尖靈力輕輕一提。
咔嚓微光閃動，一枚大小、紋路、質感分毫不差的全新桃核，憑空凝現，落在她掌心。
做完這一切，她抬眼看向不遠處依舊溫順匍匐、瑟瑟發抖的黑鱗魔獅。
殷厭還以為她要除妖立威。
唯獨蘇棠音語氣閒散，一本正經地「教育妖獸」：
「你借魔界裂隙下凡，肆虐靈山、驚擾村落、傷及無辜，造下殺業，錯不在天，錯在你妄動戾氣、亂擾人間。」
「禍因你起，惡果自當你償。」
話音落，她指尖一勾。
魔獅體內殘存的狂暴魔氣、暴戾濁氣，被她以合歡情力溫柔牽引、盡數抽離。
漆黑魔氣絲絲縷縷，盡數渡入全新的三生桃核之中。
魔獅龐大的身軀輕輕一顫，周身凶煞盡數剝離、戾氣徹底清空。
不過數息。
方才威震山野、越打越強的恐怖魔獅，身形急速縮小、褪去鱗甲、斂去凶性，最後化作一隻毛茸茸、軟乎乎、怯生生黑乎乎的成年體貓咪。
輕輕落在草地里，溫順蹭了蹭爪子，半點凶態無存。
頃刻間，那隻殺伐妖物，竟被生生度化、洗盡魔性。
蘇棠音掂了掂掌心浸染魔氣、卻凝著生機的桃核，緩步走到阿槿身前，蹲下身，姿態溫柔平視。
她沒有空泛安慰，只將桃核輕輕放到少女掌心，聲音輕卻篤定：
「這顆桃核，融了你家亡親殘留心念，也洗了妖獸戾氣，承載生機輪迴。」
「你把它好好種下，待到今年秋日，第一枝桃花盛放之時，此地亡魂歸位，你父母與所有遇難百姓，皆可醒來。」
阿槿渾身一僵。
死寂眼底，驟然炸開難以置信的光。
她死死攥緊掌心桃核，指尖發抖，眼淚毫無預兆滾落，聲音哽咽破碎：「……真的？我爹我娘真的能醒來？不是騙我？」
「不騙你。」蘇棠音輕輕點頭，語氣散漫卻萬分鄭重。
「但我要同你約定兩件事。」
「第一，好生守護這顆桃核，靜心等待花開。」
「第二，收下這隻改過的小魔獅，它雖傷你父母鄰居，但由你教化，伴你修行入世。它洗盡魔煞、自此向善，你們祖孫相伴、積善累德，便是你一家累世不滅的大功德。」
阿槿死死咬著唇，連日絕望、家破人亡的崩潰盡數崩塌，重重點頭，壓抑的哭聲終於掙脫喉嚨，卻是絕處逢生的淚。
紮根心底的黑化恨意，被這溫柔的生機與希望，硬生生連根掐斷。
看著少女重新亮起眼底星光，蘇棠音暗自鬆了長長一口氣。
終於。
看來裴玉的炮灰命被她挽救一二。
只是一次性強行高開二層功法，還是凡人復活這種大事，借眾生情愫發力太過兇猛。
靈力瞬間抽空，腦袋陣陣發暈、眼前微微發黑，渾身酸軟無力。
她表面依舊撐著漫不經心的淡定，實則腳下都在微微發飄。
身後，殷厭靜靜佇立，深邃眼眸默默凝著她。
一瞬間暗流翻湧。
蘇棠音靈力耗空、腦子發飄，下意識順嘴喊了一聲：「小師弟，走吧。」
這兩個字出口的一瞬間，
她舌根微麻，心臟狠狠漏跳半拍。
她幾乎是瞬間閃回前世畫面。
上一次她這麼叫他，是溪澗溫存、是唇齒相纏。
這句小師弟是兩人最私密、最黏膩、最見不得光的親昵情濃時刻。
「小師弟」是她專屬哄他、逗他、拿捏他的愛稱。
是他年少純情、乖乖聽話、滿眼只有她的時候，獨獨應她的稱呼。
時隔一世血海決裂、兵刃相向、生死割裂。
她今生第一次，無意識喊出了前世情侶私語的專屬稱呼。
蘇棠音腿腳發軟，差點站不穩。
但她強撐著表面半點不露，依舊散漫鬆弛、懶懶散散背著手往前走，咳咳兩聲，語氣自然得不像話。
「既然你鐵了心要入我合歡宗，那從今往後，就得守我合歡宗的新規矩。」
出於心虛，她一邊慢悠悠往前走，一邊開始現場頒布自己的宗門改革，嘮嘮叨叨、散漫無比：
「我跟你提前說好啊，我上任之後，合歡宗全面整改、破舊立新。」
「以後我合歡宗，只修1v1忠貞情道，一生一人，一心一人，不許濫情、不許招惹、不許移情。」
這話輕飄飄落入耳畔。
殷厭原本沉靜無波的臉色，肉眼可見一點點、緩緩變黑。
一生一人。
忠貞情道。
這正是他上一世拼命所求。
可她寧願把他一劍鎖心 也不願意答應他。
他垂眸看著前面晃晃悠悠、毫無自覺、隨口立規矩的少女，眼底偏執與占有欲層層疊疊翻湧上來，說不清是酸是沉，是喜是澀。
只是越聽，臉越黑。
蘇棠音靈力耗盡，渾身疲憊，懶得御劍、懶得走路，非常接地氣地抬手一招，喚來山下待命的軟轎，一屁股坐進去，懶洋洋擺手：
「抬轎，回宗門。」
轎夫應聲起行，穩步抬著轎子上山。
一路晃晃悠悠。
殷厭跟在身側，沉默隨行，臉色沉沉。
片刻後，他抬眼，望著漸行漸遠的山路，終於低聲開口，嗓音清冷，帶著一絲極淡的狐疑：
「大師姐。」
「這……不是回合歡宗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