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感一陣接著一陣襲來,褐色的木紋順著手腕蜿蜒往上爬,像細密交錯的老樹皮紋路,一路漫過小臂。
樹久渾身發軟,半邊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沈硯的手臂上。
地底傳來悶悶的震顫,周遭的野草野花忽的瘋長寸許,轉瞬又蔫蔫垂落。
整片山林的草木似乎都在跟著她的靈力起伏,忽盛忽衰。
「本體在山腹深處,我第一次出來不熟練現在要回去。」樹久的視線都開始微微渙散,指尖發冷,「強行維持人形,靈力在不斷耗散。再這樣下去,我會直接紮根在這裡,重新變成一棵樹。」
沈硯眉頭緊鎖。
他懂草木藥理,也略聽過精怪妖物修行的道理。精怪化形,本體就是根基,本體與人身割裂過久,肉身便會潰散歸源。
「那要如何回去?」
「得往山腹走。」樹久喘了口氣,努力集中精神,可皮膚上的木紋已經爬到脖頸邊緣,「只是我現在腳步虛浮,靈力不穩,走不快。」
話音未落,她腳下泥土微微鼓起,數根纖細柔韌的樹根破土而出,小心翼翼托住她的雙膝,免得她直接栽倒在地。
沈硯低頭看了看那些安靜蜷曲的樹根,又看向臉色漸漸泛出木色的少女,當機立斷:「我背你。」
樹久猛地抬眼,一雙清澈的眸子滿是錯愕:「背我?」
「山路崎嶇,你已經撐不住,沒有別的法子。」沈硯半蹲下身,寬厚的後背朝向她,「抓緊我就好。」
樹久遲疑片刻。
她活了千年,看過無數人間親人相扶,卻但自己還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畢竟她那樹樁子也沒人能背得起來。
一抹紅霞飛過臉龐,心底生出一點陌生的仿佛水和空氣同時流過樹幹的咕嚕咕嚕聲。
她小心翼翼俯下身,還有點侷促,輕輕環住少年的脖頸。
少女的身軀看著纖細,卻果真重得驚人!
沈硯腰背一沉,咬了咬牙,穩穩站起身。
樹根緩緩收回泥土,不再托舉她。
沈硯邁開步子,朝著山腹密林穿行。
林間幽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一路上,樹久靠在他肩頭,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模糊。
皮膚上的木紋時隱時現,每一次靈力動盪,路邊的草木便一陣瘋長。
「沈硯。」半昏半醒之間,樹久小聲開口,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耳側,「方才那些土匪,被官兵抓住,真的會死嗎?」
沈硯腳步不停,踩過滿地腐葉濕土,沙沙作響。
「手上沾了人命,按照律法,逃不過一死。」
樹久安靜了好一會兒,聲音悶悶的:「我還是不太懂。他們會求饒,會害怕,和山中受了傷的野獸一樣。可他們又主動舉起刀要殺我。」
「生靈有畏懼,卻不代表沒有惡念。」沈硯放緩語調,「野獸傷人大多為活命,可有的人作惡,是出於貪心。」
樹久似懂非懂,腦袋輕輕抵在他的肩窩。
就在快要接近山腹古樹所在的山谷時,頭頂枝葉忽然一陣劇烈晃動。
幾道黑影從樹上躍落,攔在小路正中。
不是土匪。
是三個身著灰布道袍的道士,背上背著桃木劍,腰間掛著收妖的符籙,眼神銳利,牢牢鎖定住沈硯背上的樹久。
其中年長的道士目光落在樹久脖頸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木紋上,厲聲喝道:「果然是山中成精的妖物!方才山下官兵剿匪,山林間靈力大亂,我們便循著妖氣一路追來!」
另外兩個年輕道士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就掏出黃符。
「妖物害人,速速束手就擒!」
沈硯腳步頓住,將背上的樹久護在身後,側身擋在前面。
「道長誤會了,她沒有害人。方才是三個土匪要加害於她,她只是自保。」
說罷,手腕一揚,一張金燦燦的符籙裹挾勁風直撲樹久而來。
此刻樹久狀態極差,迷迷糊糊的,大半靈力都用來維繫還不熟練的人形,根本無力抵擋。
看見飛來的符紙,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讓她渾身一顫。
沈硯見狀,直接側身擋在樹久身前,抬手揮出袖中藏著的藥粉。
白色藥霧驟然散開,符火被藥粉一擾,在空中滋滋冒煙,落在地上化作一團灰燼。
「你這凡人,竟敢包庇妖邪!」道士勃然大怒,抽出桃木劍,直朝著沈硯刺來。
沈硯本就帶傷,體力消耗大半,只隨身帶著療傷、迷幻的藥粉,哪裡擋得住修行的道士。幾招之間便節節敗退,胳膊上又添一道傷口。
樹久靠在他身後,看著沈硯為護自己受傷,心口不太舒爽,澀澀的。
像是夏季乾旱的時節,樹皮都跟著皺巴。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皺巴巴的。
脖頸上褐色木紋飛速蔓延,幾乎要鋪滿半邊臉頰。
她不能變回一棵陌生地的小樹苗,也不能看著沈硯因為自己喪命。
樹久咬著牙,拼盡殘餘靈力,腳下泥土轟然翻湧。
這一次,她不再用兇狠捆人的粗大樹根。
無數細密柔軟的藤蔓拔地而起,如同浪潮,層層疊疊擋在二人身前。桃木劍劈上去,藤蔓斷了一層,立刻又長出一層。
「妖物,還要負隅頑抗!」年長道士眉頭緊鎖,從布袋裡取出一疊更加厲害的烈火符。
火。
樹久瞳孔驟然收縮。
最怕的東西,就在眼前。
火焰一旦燃起,草木精怪受創最重。
心底的恐懼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沒有後退半步。
就在道士即將引燃符籙的瞬間,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沉沉的古樹嗡鳴。
那是她本體千年老樹幹的聲響。
整座山林的樹葉,同一時間嘩嘩作響,狂風卷著落葉席捲過來。
樹久渾身劇烈顫抖,人形快要崩解。她清楚,再耗下去,就算擋過道士,自己也會當場化為原形。
可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吱吱叫喚。
方才那隻愛埋松果的灰松鼠,瘋了一般從灌木叢竄出來,身後烏泱泱跟過來一大群林間小獸。
松鼠、野兔、山雀,還有隻癩蛤蟆,大大小小無數山林生靈,一股腦沖向三名道士。
松鼠撲上去啃咬道袍衣角,山雀撲棱著翅膀啄向道士的手腕,野兔橫衝直撞絆他們的腿腳。
三個道士萬萬沒料到會遇上這一幕,手忙腳亂揮劍驅趕,符籙一時竟沒能點燃。
「哪來這麼多畜生!」
場面一瞬間亂作一團。
沈硯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空隙,低聲對樹久道:「趁現在!我們衝去山谷,回到你本體那裡!」
樹久勉強集中心神,地面裂開一道狹長溝壑,藤蔓鋪開成一條短暫的通路,直通山谷深處。
沈硯重新背起搖搖欲墜的樹久,踏著藤蔓,不顧一切向著山谷狂奔。
身後道士呵斥聲、鳥獸的啼叫吱吱聲,通通被遠遠甩在身後。
穿過最後一層密林,豁然開闊。
山谷正中央,矗立著一棵遮天蔽日的千年巨樹。
枝幹虬曲,華蓋如雲,正是樹久的本體。
靠近本體的一瞬間,一股溫潤磅礴的草木生機撲面而來。
樹久身上瘋狂蔓延的木紋緩緩褪去,快要潰散的人形終於穩住。
可危險依舊沒有結束。
道士已經擺脫獸群,緊隨其後追進了山谷,已經看見了巨樹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