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步履虛浮。
離開綰心院的路上,她才開始全身發抖,發冷。
直到回了雲蘅院,她屏退了梨翠等人,徑直把自己關在了閨房裡。
垂於袖中的雙手還在滴血。
她踉踉蹌蹌走到妝檯邊,慌亂地將雙手浸在盆中。
盆里的水已經放得冰涼。
她沒有點燈燭,只借著窗外月光看到血在水中暈開,愈來愈深。
可是她的手還是好髒。
抬起來對著月亮,指尖指縫裡全是血污。
晏寧微咬著唇又將手放入盆中,雙手用力互相搓洗,指尖掐著指尖用力摩挲。
可是她覺得無論如何也洗不乾淨了。
就像今晚,她真的親手將一個人殺掉了。
就像今晚晏棠婉說的那些話,是無論如何也在她腦中揮之不去了。
原來,解開曇引之毒根本不是她所知道的那樣。
原來,玉潭枝只是在幫她不斷緩解痛苦,拖延時日。
原來,沒有蠱血相救,她必死無疑。
可是,前世的她在東宮,分明好好地活下來了。
晏寧微止不住發抖,整個人脫力癱坐在地。
血水被打翻,潑在裙擺上。
是他在瞞她。
他騙她。
……
那年她剛滿二十一歲。
一日他說他有公務,必須遠走。
不會帶上她。
她問他要去哪裡。
他只是笑。
「此次出行是機密,不能告訴你。」
他不肯說,她自然也沒問。
她只當他不出幾日就會回來。
可是緊接著他又開口,說他此去至少要一月才回。
聽到那句話,她心上多了些奇怪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
只覺得頭一回終於和他分別這麼長時日,她應該感到高興自在才對。
可為什麼她突然有點害怕。
聽見元青稟報備好了馬,看著他轉身欲走就要邁出寢殿,她不由自主叫住了他。
「……阿韞哥哥!」
他頓住,回頭。
她穿著單薄從榻上下來,小跑到他身前。
「路上小心……」
她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著他垂眸凝視自己,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儘量,儘量早些回來好不好?」
她飛快地瓮聲說完,手指就開始不安地絞著,等著他應聲。
直到她垂下頭不再看他的眼睛,她才聽到了一聲輕輕的——
「好。」
她心裡還在慌亂,卻被他雙手捧起了臉。
那雙眼睛離她近在咫尺,裡面除了溫柔還是溫柔。
澄淨到她能在其中看到她的眼瞳。
溫熱的鼻息靠近她,她不自覺閉上眼。
旋即聽到一聲輕笑。
再睜眼,他雖然沒有放下手,卻已經站直了身子。
「窈窈在家,要乖乖喝藥。喝過藥睡覺的時候,別忘了抱緊你的小手爐。如果做了噩夢,就只好暫且麻煩梨翠和穀雨給你講故事了,好嗎?」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
很珍重。
在家乖乖的。
他要她在家乖乖的。
「……好。」
他走了。
她還是以為她該高興的。因為她不用再在他面前演戲,不用再費盡心思黏在他身邊了。
可是偏偏他走了。
她竟然連畫畫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整整一個月,她頭一回覺得黑夜那麼長,白天也那麼長。
一個時辰像四個時辰一樣長。
梨翠和穀雨兩個人講故事,講得好無聊。
還有那個藥也太苦了,裡面放得蜜糖太少。
以前明明很甜的。
終於一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只好倚坐在榻上,屈膝把手爐抱緊,隔著床帳去看窗外月亮透進來的微光。
月亮會不會知道,她是從岑州來的?
月亮會不會知道,她在岑州有一個家,在上京也有一個?
月亮自己有幾個家?它會羨慕她嗎?……
她想得出神,遠處殿門倏然響動。
嚇得她飛快縮成團鑽進被子。
害怕之際,她感到身邊床榻一陷。
衾被掀開了一點,她覺得耳朵一涼。
「……惡鬼來了……到了晚上……專挑你這種小糰子吃。」
說這句話的「惡鬼」聲音又低又沉又慢又輕,語氣偏生讓她覺得有些……惡狠狠的。
「啊!——」
嚇得她用被子牢牢悶住腦袋失聲亂道:
「別吃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你現在可以給我說個地方,我待會兒就起來去給你燒好多好多紙錢,再給你買好多好多軟酪吃!」
她一說完,殿內陷入沉默。
真不確定這「惡鬼」飄走了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敵不動她也不敢動。
遇到這種事情,縮在被子裡就對了。
話本里就是這樣的。
如果現在出來,就要被吃掉了。
只要她穩得住,它肯定會知道是它自己自討沒趣,飄一會兒就走。
直到一聲熟稔的輕笑落下,她才敢把腦袋露出來。
拉下衾被,一張熟悉的臉就靠了過來。
他把她撈起來抱在懷裡。
「看來我在窈窈眼中是惡鬼,要不然窈窈怎麼會聽了這話就嚇得不敢探頭?」
「……阿韞哥哥回來啦?」
「嗯。」
她這才放下心來,突然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從他懷中探頭,揚起下巴看他的臉。
他的眼睛一如往常含著笑,她卻覺得有哪裡不對。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點燈燭的原因,殿內只有微微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襯得他的臉好白。
慘白。
她忍不住伸手捧住他的臉。
好涼。
「阿韞哥哥你到底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你的臉好冰好涼,你是不是病了?我去找御醫給你瞧瞧……」
她著急想要從他懷裡起來,卻被她扣住了腰。
他的唇貼近她耳朵,輕道:「我沒事,就是騎馬走得太急,累到了。」
「真的?」
她不信。
「真的。」
他又笑。
「窈窈親一下我。親一下我,明天就會好了。」
她有些羞赧,不欲看他。他卻低下頭,把一邊臉頰送到她面前。
直到紅唇印在臉頰,他才直起身。
……
躺在榻上時,她覺得他身上好冰。
不知道他有沒有睡著,她抿抿唇側身,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體整個貼在他胸膛。
這樣,他很快就會暖和起來了……
她如此想著。
……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某一晚他遲遲未歸。
她追著石牧問他去哪兒了,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石牧不回答。
不回答她那就威脅。
「你要是不告訴我殿下在哪裡,我今晚就不喝藥,站在肅雍殿門口等著,直到把你家殿下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