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風吹得窗棱作響,月光隔著樹影灑進來,照得房內黑白斑駁。
晏寧微癱靠在妝檯桌腳。
抬起手,指縫裡還有沒洗淨的紅。
作為他的妻子,她真失職。
蕭韞後來隔三差五就會突然臉色蒼白,會頭痛不止。
會經常以染了風寒為由,讓她反反覆覆從肅雍殿搬去長寧殿,執意要同她分開睡。
還以什麼軍務為由,總是要去別院。
她還傻傻以為困擾他的就是風寒和頭痛之症,因此還一直給他熬些不痛不癢的補藥。
她如今才大概知道他向她隱瞞了什麼,也大概能猜到那一個多月他去幹了什麼。
糾纏他的從不是什麼噩夢。
是由蠱蟲和墮雲英從他內心牽扯出的,他的心魔。
他們死的前一年,某次蕭凌曾借著宮宴的機會,讓他假扮成宮人的心腹塞給她一張字條和一個小巧的白瓷瓶。
字條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她只看了看就明白了蕭凌的意思——
白瓷瓶中是一種宮廷秘藥,用了只會讓人暫時病弱,絕不傷身。
他要她給蕭韞下毒。還說他定然能控制住朝堂局面,到那時會立刻給她解藥。
他向她承諾,不會傷了蕭韞。
可是她害怕了。
她把那瓶藥偷偷處理了,銷毀了。
不管這秘藥是不是真的絕不傷身,不管她對蕭韞是厭恨還是喜歡,她都不能下手害他。
她根本做不到。
她還是照常生活,照常和蕭韞膩在一起。
又因著她自小在岑州常跟在福娘身邊,還總有些饞嘴,就學下不少糕點小食的做法。
蕭韞後來完全不拘著她,龍紋令牌任由她一直隨身帶著,任由她出宮逛街遊玩。
想著有些膳食總也能作為食補,她便經常趁著出宮時候去街上採買些食材。
她想要從頭至尾,都是她精心準備。
無論是桂花湯圓還是紅花酒釀糕……她都能做得信手拈來。
這些吃的或多或少都能驅寒活血,也可以止痛,而且蕭韞也覺得好吃。
所以她常做。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總之,她那時已經過了廿四歲生辰。
突然一晚,蕭韞批完奏摺想從椅上起身,雙腿卻始終提不上一點力氣。
她端著補湯走進去的時候,奏摺轟然如山傾覆,隨著案幾翻倒散落在地。
而他狼狽地癱在其中,像是要被那些成堆的紙頁吞噬。
他倉皇地抬起頭。
她端不穩手中的托盤。
瓷碗傾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濡濕弄髒了一大片書頁。
那一晚,太醫院成隊的御醫太醫進進出出,臉上神色一個比一個青,一個比一個憂愁。
整整一夜,沒有一個人診出問題。
此後也沒有。
而蕭韞只能靠著輪椅度日,整個人較從前冷沉了不少。
他從前對誰基本上都抱著得體的笑。
從雙腿出事之後,他真的只會對她笑了。
但他對她也笑得也越來越少。每當她想如往常一樣同他休沐時一起坐上半天,他次次都會回絕。
皇帝因著此事精神和身子陡然變差,只幾日就花白了頭髮。
朝堂之上黑壓壓的臣子,七嘴八舌都想給皇帝施壓——
太子的腿若還不見好,就該廢了。
皇帝因此罷朝半月,以此同那些臣子抵抗。
他還在等。
等蕭韞能再次站起來。
他不是對這個兒子沒有過猜忌,沒有過刁難。
但這個兒子,是他後來這幾年心血澆築的全部。
另外也有不少臣子,堅持不肯廢太子。
再到後來,她同蕭韞死的前一個月。
蕭凌時隔好久又一次找上了她。
她因為蕭韞的雙腿日益瘦削,原本愛笑的人都不會笑了。
蕭凌面上裝得心疼,想與她說些什麼,都被她統統堵住。
她心裡壓著搬不走的石頭。
「窈窈……我知道你沒有下毒。」
「你不忍心,是不是?」
他朝她笑得無奈。
「不過沒關係。」
「你既不忍心,我替你出手便是了。」
她聽後震驚。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紕漏,竟然會給蕭凌留下可乘之機。
「我就猜你想不到。不過如今……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了。」
蕭凌扳著她肩膀嘆氣。
「在很早之前,我安插在城中的那些眼線就發現你總是愛往街上跑。一番探查才發現,你喜歡親手做些膳食。那時我就在想,你辛辛苦苦做了那些東西,是想給誰吃?」
他目光鎖著她。
「總不會只是你自己吃吧?」
「你……」
她失聲顫道:「你在那些食材里……動了手腳?」
「是。我遲遲幾個月不見他身子變化,就猜出你並沒有照我說的去做。」
蕭凌扳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強迫她靠他更近。
她越掙扎,他手越用力,本來情緒複雜的眸又蒙上一層委屈。
「窈窈,你對他動心了,是不是?」
這一問如雷霆萬鈞鑿在她心頭,她顫抖著唇不說話。
看見她的反應,蕭凌轉而苦笑。
「我就知道……」
他欲言又止,反而抬步,把她徑直逼到牆角里。
「你喜歡在城東那家百味齋里買食材。」
「我就把那家鋪子的人都換成了我的人。」
她怔惶間才想起——
幾個月前,百味齋確實換了一回掌柜。
但是她沒有多想。
「讓人在那些糯米粉、乾花屑……所有你常買的那些食材里都添了牽神草的粉末。那東西無色無味,不會讓人發覺。」
「什麼牽神草……是毒?你下了毒為什麼我吃了卻沒事……」
「因為這是一種奇草,只有食了凝思花才會成毒。你沒有吃過凝思花,自然什麼事都沒有。」
「凝思花又是什麼?他怎麼可能吃過……」
她只覺渾身發冷。
什麼凝思花……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蕭凌笑得溫柔了幾分,「你不必管那東西是什麼……你要信我。就算我下毒,也不會讓你有事的。」
「那他呢?!」
她眼前倏然就朦朧起來,「你不是說過,無論如何不會傷他嗎?!你怎麼能說話不作數……」
「作數,當然作數。」
他無奈地笑。
「窈窈,你應該相信我的。不是嗎?」
「那種毒不會殃及性命。只要你再幫我拿到他的印璽,我定會把解藥給你。到那時,他的雙腿也能恢復,他依舊能好好活著。」
「你瘋了!」
太子印璽是儲君身份的彰顯,是掌控東宮一切勢力的關鍵。
她怎麼能把這樣重要的東西給別人!
「窈窈!」
他聲音依舊溫柔,但看她的眼神銳利。
「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莫名有些陰冷。
「更何況……
「若不是你不乖乖待在東宮,非要一次又一次自作主張跑出來做什麼吃的——
「他就不會中毒。」
「窈窈啊……」
「他本不會出事。」
「他出事,皆是拜你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