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家子人在屋裡談笑,聊了好久好久都不覺得累。
晏寧微睡得很遲,早上又淺淺賴了床。
待她梳洗後坐在妝鏡前時,竹秋就從外面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面上卻帶著笑。
「小姐小姐……信,岑,岑州來的信!」
晏寧微正要畫眉,一聽到這話便高興得站起身,「快給我看看!」
竹秋高興得都快要落淚,忙把信遞給晏寧微。
是宋明舒的回信。
晏寧微顫抖著手慌亂打開,入目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大舅舅的字跡。
是大舅舅寫的,看來前些天他抽空回了岑州府上。
這封信看起來很厚,估計大舅舅密密麻麻寫了有足足三十餘頁。
光是拿在手中,就讓她覺得沉甸甸的。
晏寧微從頭看起,滿是大舅舅對她的思念關懷之語。
他很擔心她在侯府過得不夠好,不如在岑州時自在。
他也提出了幾分困惑,困惑為什麼這麼長時間從來不見她給家中好好寫上一封信,一寫信也只是寥寥數語。
為什麼不和他們敞開心扉,好好在信中說說話。
晏寧微看著這些文字,低低地笑。
她以往也想好好寫信訴說思念但是不行。
她剛來侯府,張鸞和晏棠婉那時非但各種計謀讓她出不得侯府,攔阻她寫的每一封信。
不僅如此,她們還攔下了從岑州來給她的每一封信,私自做了回信。
掩蓋說她在這裡一切都好,喜歡上京,無需掛念。
不過現在沒事了。
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晏寧微目光流轉,繼續看信。
大舅舅提到了好多人,好多事。
都是一些日常,卻都是她最想關心的東西。
明明筆觸詼諧,她卻越看越覺得難過。
她好像離家鄉越來越遠了,遠到只能靠書信和自己窮盡的想像來嘗試觸摸。
她已經無法再一次靠著閉眼想像就能聞到家鄉的味道了。
又翻了幾頁,她才終於看到大舅舅提到了晏峘,她那個二叔。
大舅舅說他可以盡力一試,引薦晏峘做渭州榷場使。
晏寧微輕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樣做並不一定能完全如她所願。
但是如果晏峘真的當上了榷場使,那將會成為她棋盤上頗關鍵的一子。
晏寧微邊想邊翻。
目光落下時,她愕然。
這怎麼……
是外祖父的字跡?
晏寧微心一跳,又忙亂地往後翻。
外祖父,外祖母,二舅舅,幾位舅母和表兄……
他們每一個人竟然都給她寫了信!
晏寧微眼睛一熱,趕緊抬手揉了揉。
她怕眼淚滴在信紙上,會污了字跡。
她慢慢地看,仔細地看,甚至字裡行間,她都能想像到她的親人們寫這些信時,各自神色如何,想法如何。
外祖父還寫到,若是她覺得煩悶,或是過得不好,可以搬到上京城中國公府舊邸住,那裡的制式規格比侯府更好,也有一些很值得信任的家僕和守衛一直在灑掃看守。
整座府邸都是她的,她一個人住起來會更舒服。
若是晏岷和張鸞不願意,他可以嘗試拉下臉面來給他們寫信說明。
若是還不行,他就帶著外祖母,兩個人一起來上京強行把她帶回家,此生再也不到上京來了。
晏寧微看著看著,眼前就徹底模糊起來。
外祖父待她太好。
她永遠有親人在給她撐腰。
所以……
她一定會拼盡全力待他們好,窮極一生保護他們。
哪怕她這一生只有短短几年可用了。
·
晃晃三日過去。
天已將黑,晏寧微卻在房中忙著收拾打扮。
之前,她和京兆少尹王信通過崔嬤嬤的兒子明確了那刀疤臉掮客的住處,將那刀疤臉暗中帶到了京兆獄裡。
一問便知廣聚典當行果真做著暗地裡上不得台面的生意,那些生意皆與上京鬼市有關係。
他們當時想著,這刀疤臉作為鬼市的慣掮,還無兒無女無有親人——
說白了他便是鬼市的人,還很有可能已經是鬼市的死士,為那鬼市背後的主人所用。
所以,他們先將此人渾身上下查了查,確定他不是死士,這才開始下一步——
鬼市給這些慣掮的好處不少,都是鬼市費盡心思養肥了的工具,很難做到背叛鬼市。
因此他們想先將他在京兆獄中給收拾服帖了,這樣才可能願意為他們所用。
好在,京兆獄的獄卒打了他十五杖之後,他討了饒,願意帶著他們前去鬼市。
此事尚未聲張。刀疤臉參與變賣和京兆尹深入鬼市、剷除鬼市一事目前更是只有她和王信知曉,自然也只由他們去做。
其實王信最初不想讓晏寧微再摻和到這件事裡面來,此事他思忖過,只要他順利進入鬼市,與自己京兆尹的屬衛人馬裡應外合足以。
畢竟鬼市當中人魚混雜,裡頭那些個黑暗生意的某些場面,恐怕不是一個女子能夠承受的。
但是晏寧微執意要去。
王信不明白為什麼,只能一個勁勸阻,他總不能昧著良心帶著一個和自己子女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涉險吧。
當然最終勸阻無用,王信只能無奈答應。
晏寧微最後又塗了塗唇脂,起身便準備出發。
她自然知道鬼市一行兇險,但她想要去。
鬼市於民有害,所做的那些生意大多最後都是些傷天害理的惡事。
以前她曾聽外祖父說過,鬼市這地方隱蔽詭譎,極其難查。
哪怕找到了線索,也很難深入。
它們就好像菟絲子,絲絲纏繞,吸附著的窮根追底便是民生。
或銷贓洗錢,或窩藏要犯,或私鑄兵器,或販賣人口。
這些事,就是自古以來鬼市最主要的生意。
之前,福娘跟在春杏身後,收買了那些小乞丐。
福娘後來同她說,那些小乞丐她見了頗覺得可憐。不是缺了手指,便是腿腳不利,有的甚至沒有眼睛。
福娘覺得古怪。
那些小乞丐到底是因何成了這樣?總不能都是娘胎裡帶來的吧?
晏寧微思前想後,總覺得這和鬼市脫不開關係。
而且前世去天蕪山的路上,她看著北城郊,總覺得要比其他城郊人少,荒涼一些。
雖然說那裡本就鄰近天蕪山,百姓本就少一些,可是總歸有一些田地鄉村。
即便是冬天,也該要翻耕農田的。
可是那一路上,她總能隔三差五,就看到一些明顯沒有再翻耕過的農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