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韞雙眸緊緊盯著床帳。
他屏息凝神,默了好久,才輕輕撥動了床帳。
動作很慢,先只不過是露出了床榻的一角。
此際入目的還只有一截深色的衾被,卻已經讓他呼吸不穩。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元絳說的那些話。
床帳終於被完全拉開,寬大的床榻一覽無餘。
衾被完全蓋住了榻上人兒的身子,半掩著她的腦袋。
月光從床榻一側灑進來,薄薄籠在床榻上。
衾被蓋在她身上,卻沒有隆起多大的起伏。
在他看來,就好像這衾被下面其實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若他掀開衾被,就只能看到如薄紗般的月光,只能感受到穿過指縫的風。
她會在他掀開衾被還來不及看到她的時候,就消失不見。
再也不見。
蕭韞暗暗緊咬著唇,生怕乾澀的喉嚨因呼吸不穩而失控發出什麼聲音。
生怕在喉頭唇舌顫動之間,她就會立刻在他眼前消失。
床帳因風再次吹動時,他已經跪伏傾身在榻邊,手壓在榻上,離她安於榻上的手距離不過一寸。
面前是半埋在枕中蒼白無血色的小臉。青絲散亂開來,鬢髮黏在額角耳邊。
那雙細白柔若無骨的手鬆松交疊,她的下巴就枕在右手腕骨連同小臂上面,唇也埋在其間。
她閉著眼睛,黛眉卻仍微微蹙著。
像是一隻受盡傷害卻只能獨自瑟縮在穴中的小獸。
蕭韞的眼尾已經紅透,長指指尖探向衾被被角。
他目光反覆流轉在她露在衾被外的每一處。
目光在每一處都要定定停留好久。
還沒有掀起衾被一角,他便看出了她此際在榻上的姿勢是怎樣的——
半伏趴臥在榻上,側首枕著胳膊。這個姿勢並不舒服。
蕭韞的手抓上了衾被被角,猶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掀開了些許。
單薄的肩頭和背脊暴露在他眼前,讓他的心被無形攥緊,無力地一陣接著一陣抽痛。
輕薄的絲緞紗衣下,她只穿著一件白色小衣。這些衣裳乾淨,明顯是方才換過的。
透過紗衣,他看見那些包紮從右肩到左腰橫亘她整個脊背,甚至左臂也被包紮纏起。
蕭韞握著衾被的手緊了緊。
他能想出包紮下那些傷口有多猙獰可怖。
回想起元絳說的話。
她是被王府死士重傷所致。
他心中反覆咀嚼這幾個字,似是要把這幾個字烙印下來。而後他把衾被重新在她身上蓋好,墨眸愈來愈冷。
在逢春茶樓那晚,當她慌不擇路逃到他懷裡,最後又哭著對他說,她覺得是蕭凌要派人害她。她哭得那麼委屈,那麼害怕。
還有此前,晏棠婉及笄那日,他目睹蕭凌攔住她,要與她說話;凱旋宴上她去歸雲亭又是碰到了蕭凌。
每一次和那人說過話後,她的神色都很不好看。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每一次都在動搖他心中的猜忌和猶豫,讓他心中那個離奇的想法愈演愈烈,近乎根植。
那就是——
她現在非常厭恨蕭凌。前世她的死,怕是也與蕭凌脫不開關係。
蕭韞想到這裡,手背青筋漸漸明顯。
長睫微顫,他又看向近在咫尺的臉龐,方才生了戾氣的眸光瞬時又軟了下來,又沾上了潮濕的痛意。
他此前不斷說服自己。
告訴自己,自己恨她。
恨她什麼呢?
恨她蓄意給他編織了一個充滿虛假美夢的牢籠,卻最後抽身,把他一個人困在了裡面。
非但如此,還要毒害他,還要搶走他的太子印璽,還要徹底把他推入深淵。
原本想著,只要為了她,他就不再害怕放棄這條性命,不再害怕那一次次無窮盡心魔的糾纏,一次次感受被母后掐住脖頸時窒息瀕死的痛感。
只要她還愛他,願意親親他、牽著他就好。
可是最後,她好像不願意了。
當時的他怎麼也想不到最後同她之間會隔著火。
怎麼也想不到,他會眼睜睜看著蕭凌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離開他,而她也會乖乖跟著蕭凌離開。
他卻只能狼狽癱倒在地上,手上全是傷。
自她轉過身的那一刻起,心底的懼怕就立即捲土重來。
他開始用手拼命去掐無力的雙腿,可笑地期待著這雙腿能感受到痛意。
他又想起母后對他的那些詛咒。
弄丟了母后最在乎的東西,母后會懲罰他,他會不得好死。
真害怕母后口中的那個地獄。因為母后一定就站在那裡陰惻惻看著他,等著他。
真害怕死啊。被迫也好,主動也罷,都改變不了從小他手上沾著層層疊疊人血的事實。
若墜地獄,定有百千怨魂索命。
還有那個他最不敢面對的人……他也一定很後悔,也一定很恨他吧?
他最恨的人,肯定是他。
蕭韞唇角扯起一絲弧度。
只有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是什麼無懼無畏之人。
可是她需要被保護,所以他無論如何都得說服自己無懼無畏。
蠱蟲在心口血肉以至於全身遊走的感覺太疼了。
就像是要把他身體各處反覆剖開,將骨肉視作石壁,於其上雕刻出各種賀它生長壯大的紋路。
墮雲英每次入體,都要讓他頭痛欲裂,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它會逼著他,把他推向他害怕的人,推向所有他心底里絕不敢再涉足半步的地方。
就好像一日之中死而再生無數回,反覆經歷無數次讓他極度驚懼的事情。
無論他如何揮劍,都斬不破那些場景,敵不過那些鬼影。
還好。他一直都能堅持得住。反正每一次疼痛不管長短,總會結束的。
如果承受住這些疼痛就能在某日換回她的命,那就是值得的。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最後他如階下囚被鎖在陰冷的刑架上時,蕭凌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告訴他——
是她在給他下毒。
她給他做的那些吃食裡面都有毒。
是她毒害了他的雙腿。
蕭凌還笑著朝他道:
「皇兄,我們很快就會成親了。窈窈在忙著擇她與我的婚服,所以沒空親自過來告訴你。
「她有話要對你說,可惜如今只能我來代勞了。」
他看著蕭凌一步一步走近他,蹲下身來,鉗住他下巴,逼迫他抬頭。
他看見蕭凌對著他笑得清雋。
「她說,她在你身邊的時候,她要什麼你都會給她。正好今日,她還想要一樣東西,不知道皇兄願不願給,能不能給?」
他因為蕭凌的這句話失了神。
「她想要你的心。」
蕭凌順勢更靠近了他一些。冰涼銳利的匕首刀尖代替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她想要你的心頭肉,你能給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