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薰香幾番過罷,蕭韞才走出那個密室。
「殿下。」
元青看見蕭韞出來,忙迎了上去。
方才他看見其他的暗衛兄弟拖著那三頭狼的屍體出來,去了另外一間密室處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殿下,那三頭狼放進去之前剛開始啃食那四具屍體不久,還沒吃完呢。
「四具屍體還剩下一截半,您看……」
「再餵給其它的。」
「是。」元青頷首。
蕭韞朝元青笑了笑,「下回,這樣的事情不必再問了。」
那四具屍體是之前在亂葬崗找到的,找到時已經千瘡百孔了。
當時在茶樓上見到蕭凌,他沒有揪住細問,是故意的。
晏寧微對他說完那些話,他一時間不能判定真假,而且沒有派人去搜查,也是故意的。
畢竟只要晏寧微說的是真的,蕭凌又看到晏寧微和他在一起,心中定會不安,不想給他留下追究的機會。
蕭凌自己就會抓緊時間把那四個人徹底解決了。
最後,他果然發現王府派人去了亂葬崗,害晏寧微這件事就真的板上釘釘了。
不過,他不想就這麼算了。
既然是四具屍體,扔到亂葬崗也是浪費,倒不如拎過來餵狼。
蕭韞手腕抬起,鼻尖輕碰上腕骨。
香氣和平日一樣,恰到好處。
「備馬,去國公府。」
——
今晨鬼市一事已經在朝堂上傳開,晏寧微同王信一樣,自然也是剿滅鬼市的功臣。
如此一來,蕭韞便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慰問功臣,去看她。
到了國公府,晏岷以及一眾侯府人等都已經來看晏寧微了。
晏岷畢竟和宋氏一族結仇,今日似乎還被國公府的家衛阻攔過。
但奈何到底是侯爺,是晏寧微生身父親,因此最終家衛也沒有攔住,還是讓他進來了。
還有晏寧微院中的人,梨翠等等……都在屋內照看晏寧微。
蕭韞一來,所有人都朝他下跪,晏岷神色更是焦急中生出欣喜來。
蕭韞無暇和晏岷敘話,只闊步走進屋中,詢問府醫晏寧微現下的情況。
府醫不說還好,一說倒令得他心中難受。
府醫說晏寧微傷勢極重,哪怕昨晚協同太醫救治過罷,她也還是昏迷不醒。
若要等她先醒過來,恐怕都還得幾日功夫。
蕭韞溫聲讓府醫還有梨翠等人都退了出去。
這麼做,當然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愕然。
畢竟男女大防,流言仍存……
蕭韞心下得承認,此前編織這流言多半只是他利益謀劃。
可是現在——
他不想只為利益謀劃了。
他莫名想讓他同她的流言深一些,再深一些。
深到她避之不及,無法抹去。
他恨她。
那不如就讓這些流言,當作他對她的報復。
蕭韞依舊像昨夜一樣,跪伏在榻邊,專注地看她。
見她唇瓣乾涸,便從衣襟中拿出細膩乾淨的絹帕沾蘸了溫水點拭她的唇。
然後,再理一理她的鬢髮。
看見那漂亮的眉毛還在微微蹙起,忍不住指尖輕觸她眉間,想撫平那一抹疼痛和害怕。
原來昨夜,他以為她睡著了。
他想錯了。
她很痛。
指尖離開又貼近,貼近又離開,有些溫熱。
……
又過了兩日。
嵌金流蘇的馬車在山道上顛簸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終於停在山門前。
「殿下,到了。」
蕭韞掀起車幔的一角,淡淡抬眼看去。
山門不大,兩側刻著的字都已經模糊不清、近乎消失。
四周雜草簇擁。
蕭韞下了馬車,走到山門跟前。
距離較方才近了好多,但上面刻的字還是看不清楚,紅色的漆已經斑駁,雜雜裸露出其下灰白與黑褐交疊的木頭。
真荒涼。
蕭韞凝神仔細瞧著那些難以辨認的字跡。
終於,勉強看出了化城寺這三個字。
「城」字模糊了一半,「化」字更是難以辨別。
若不是早知道這裡是化城寺,對這裡陌生的人根本認不出來。
化城。
蕭韞小時候看過一部經書,裡面講過一個故事。他那個時候還很小,卻偏偏對那一段故事印象深刻。
若不想著嚴正的經書文字,單用他幼時心中所理解的話直白地來說,便是——
曾經某處有一條又遠又可怕的路。
有一群人為了尋得某些要歷經千難萬險才有可能尋得寶藏,便踏上了那條路。
可是走了好久好久,他們累了。
於是有人想停下來,想回頭。
這群人中恰有一個智慧的領路人。正當那時,領路人用神通變出一座美輪美奐的城池。
領路人對那群人說話,讓他們不要害怕,不必回頭。前面有一座城,可以進去暫做歇息。
這座城就是化城。
化城不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是領路人幻化出來,供人暫歇的地方。
因為真正的路還在前方,所尋所求都在前方。
那群人歇息好了,領路人就讓這座城消失了。
化城,只是暫歇之地,並不是真正的歸宿啊。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人的一生,是不是就是一座化城呢?
位極人臣如何,權傾朝野又如何?最後都像風一般吹散了,什麼都留不下。
那個人的一生,到了最後也不過是一場暫歇。
微風帶著草芥的味道灌進蕭韞的領口和衣袖,讓他覺得有些冷。
那他自己呢?
他對她的那些執念,到現在是不是也是一座化城?
明知是暫歇之地,卻執拗到不肯離去。
山門沒有上鎖,蕭韞輕輕推開。
入目的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院。不過正對著山門有一條延伸的小徑,一看便知這裡還有人時常走動。
這座寺廟並非全然荒廢,還有僧人在此守著。
小徑的盡頭便是正殿。
蕭韞順著小徑走進去,元青則默然轉身走出了山門。
正殿空曠。眼下天已經黑了,沒有香客。
倒是有一位老僧在角落處打盹。
老僧應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所以睜開了已經有些混沌的眼睛,瞧了他一眼,接著又閉上。
蕭韞也只是看了老僧一眼,同他目光交錯了一瞬便離開。
他接著往深處走。
穿過正殿,走向後殿。
正殿後殿之間,還是一片生著些許雜草的空院。
拾階而上,石階很有年頭,石縫間也生了諸多雜草。
後殿殿門虛掩著。
他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