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他看見舅舅對著自己笑。
「但舅舅說能披,便披吧。」
那一晚,他幾乎一直靠在舅舅懷裡。
舅舅陪著他跪了一個多時辰。
絨氅很溫暖。
他感覺那一個多時辰過得好快。
後來某一日,他在母后宮中花苑的白玉桌案前坐著,和侍讀書童下棋,這是他每日按部就班要做的事情。
好無聊。
但是,舅舅又出現了。
「韞兒,小貓。舅舅把它送給你,陪著你。你喜歡嗎?」
他驚喜地回頭,第一眼先是看著含笑朝自己走來的舅舅。
第二眼才看到舅舅懷中那隻花色的漂亮小貓。
「喜歡!只要是舅舅送給韞兒的,韞兒都……」
「不認真下棋,要什么小貓?」
華麗的裙裾移過來,讓他的笑臉僵在臉上。
他不敢抬眼去看母后,他知道母后一定很生氣。
「韞兒這么小,還沒有養過小貓呢,就養一隻陪陪他,平日裡和他做個伴。」
他垂著腦袋,聽見舅舅溫和的話語,心中隱隱期待母后能夠答應。
「侍讀書童那麼多,宮裡宮人也那麼多,還不夠同你作伴嗎?」
母后的聲音很冷。
她質問的不是舅舅,是他。
「不是的不是的,母后,兒臣沒有……」
他怔惶地抬起頭,央求地看著她。
母后特別漂亮,也常對他笑。
但是母后的笑總是讓他覺得冷。
他害怕她。
「不想好好下棋,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小貓,是不是?」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俯下身,塗著蔻丹的纖柔漂亮的手撫摸他的臉頰。
「我們韞兒很喜歡小貓,是不是?」
他聽著母后難得對他溫柔下來的語氣,看著母后此際含著他小小身影的眼瞳,狂跳的心安穩了些許。
他抿抿唇,嘗試性地囁嚅著開口。
「……嗯,韞兒很……」
「啪!」
他話還沒說完,就覺得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臉頰火辣辣的。
「阿暮你做什麼!」
頭腦空白時,他聽見舅舅語氣很急,語氣不同往日和緩,聲量很大。
他捂著臉頰抬眼,看著舅舅把小貓放在地上,伸手扳住母后的肩膀,阻止母后繼續靠近他。
「跪下!沒有母后的准許,不許起來!今日母后不好好罰你,明朝你就會闖禍,你就會後悔今日對母后說的話!知道嗎!」
她的雙肩被舅舅雙手牢牢鉗著,掙扎不脫。
對他說的這幾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母后漂亮的臉變得猙獰起來,他知道自己說了一半的話也算是闖了大禍。
於是,他胡亂抹了抹掉下來的眼淚,趕快乖乖起身去跪在她腳下。
「母后,兒臣知錯了,兒臣不喜歡小貓,一點兒都不喜歡……」
他埋著腦袋,抽噎著說話。
「養一隻小貓而已,有什麼不可的?!」
舅舅聲量比方才還大,帶著顫抖,帶著壓抑。
半晌,他聽見那四個字從舅舅口中咬著牙說出了口。
「……你真過分!」
聲音不大。
很低,很悶。
聽起來很彆扭。
「哥哥!」
他聽見頭頂母后罕見帶了一絲哭腔的聲音。
母后在喚舅舅。
「韞兒現在已經是儲君了!如今他小,還好。可若是以後長大了,叫用心不軌之人知道他有所喜好又當如何?!喜好會變成軟肋,他絕不可以有。哥哥……」
母后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抖。
他本還在等舅舅說話,卻半晌沒有等到。
餘光間,他看見舅舅走向一旁地上的小貓。
花色漂亮,眼睛靈動。
好可愛的小貓。
他忍不住抬起眼看。
小貓被舅舅雙手抱起。
他突然又生出些許期待。
他想起舅舅一次又一次把他抱在懷裡,親他額頭,蹭他鼻尖。
想起自己後背靠著舅舅,在初春的夜裡半就半躲地受完罰。
舅舅是很疼愛他的,舅舅是很愛很愛他的。
所以那隻小貓,舅舅會為了他而留給他的。
一定會的。
如此想著,他已經紅腫的眼睛微微彎起。
看著那隻花色小貓近在咫尺,那雙大手包裹著它,在他面前。
就快要在他眼前了。
他的心提在了嗓子眼。
他就快數清小貓身上有多少種顏色了。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突然,小貓被舅舅徑直抱起。
小貓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把貓帶出去。」
「是。」
他聽見舅舅淡淡地交代宮人,宮人把小貓帶走了。
就那樣帶走了!
他感覺他所有的歡喜,所有的希望都一剎那幻滅了!
「舅舅……」
一聲輕喚微不可聞。
其實,也不是很輕。
只是被母后喚舅舅的聲音蓋住了。
「哥哥……」
他聽見母后在哭。
所以他偷偷抬起頭。
母后已經走遠了,站在寢殿門外。
舅舅也是。
他看著舅舅攬著母后的肩膀,母后的肩膀一顫一顫的,一半身子都靠在舅舅懷裡。
母后在哭,那是他第一次見母后哭。
哭得妝都花了。
然後,舅舅把母后抱在懷裡,手掌不斷輕撫她的後腦,她的背脊。
他聽見舅舅在說話。
聲音很小很小。
「暮寶兒,是哥哥錯了……全是哥哥的錯。」
舅舅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在母后身上。
那眼神里有憂愁,有心疼,有難過,有無奈……
那樣複雜的目光他此前從未看到過。
那是愛。
比起愛他,還要多萬倍千倍的愛。
看得他不知為何心底發空。
他第一次明白了一些事情。
舅舅最愛的人,是母后。
舅舅對他的好,或許僅僅是因為他是母后的兒子。
如果沒有母后,舅舅還有可能會愛他,對他好嗎?
他不知道。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刻意觀察舅舅。
他發現,舅舅看著母后的眼神永遠溫和,永遠寵溺。
而看向他的眼神——
雖也溫和,也寵溺,但似乎怎麼也比不上看向母后的。
漸漸地,他總覺得舅舅看向自己溫和而寵溺的眼神里,總蒙著一層紗,帶著一層隔閡。
就像是……隔著他,在看母后。
那麼,從前自己問舅舅,問舅舅為什麼要幫他做。
舅舅說,因為想做,所以便做了。
為什麼想做呢?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母后吧。
若真的沒有母后,他在舅舅眼中,應該什麼都不是。
舅舅和母后姓溫,他們才是始終站在一起的人。
他不會是。
他開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永遠比不上母后在舅舅心中的位置。
於是,他又開始觀察。
觀察舅舅平日裡的言談舉止,趁著每次去相府的機會,偷偷觀察相府來客,偷偷地聽舅舅在書房中談論的事情。
舅舅是上京城中一等一驚才絕艷的人,是萬人之上的溫相,門生遍天下,權傾朝野。
真厲害。
他開始忌憚了。
這麼厲害的人,如果等到他成為皇帝,如果等到母后哪一日離去——
這麼厲害的人,若想換一個皇帝,或者……
直接將這江山換一番天地,讓天下姓溫。
是不是也輕而易舉?
到那時候,他會不會成為這麼厲害的人的傀儡,任由操縱?
這個念頭讓他害怕。一經出現,便被用力壓了下去。
可是這個念頭沒有消失。
它一直都在。
就像一根細小的竹刺深深沒入了他的血肉。
雖然他看不到,但是一動還是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