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
面對宋執,晏寧微根本就沒有辦法壓抑情緒,屈起雙腿,傾身向前,朝宋執伸出手臂。
動作慌亂又迫切。
好像如果她慢了半分,眼前的宋執就會消失。
很長時日的臥床,讓此刻猛然做出這番舉動的晏寧微身子有些不穩。
向前傾身時離了支撐,身子一側就控制不住地要往榻外倒去。
這很危險,她不該這麼做的。
她知道的。可還是這樣做了。
因為……
從小到大,無論她落得何種境地,只要阿公在她身邊,她就絕對不會有事。
所以,她不會摔下榻去。
她的阿公,一定能接住她的。
果然,她被宋執穩穩托住雙臂。旋即,就被他護在了懷裡。
如此久不見,這個懷抱卻依舊這樣熟悉。
讓她安心。
晏寧微整個人的氣力都靠在宋執身上。閉著眼睛,如小貓般,只管倚靠。
宋執沒有說什麼,只是手掌一下下輕撫晏寧微的後腦。
心心念念的小外孫女此刻就在他懷裡,倚靠著他的姿勢和從前小時候一模一樣。
讓他的心柔作一團。
不過,他心中剛剛才舒展了一分,她後背上顯眼的包紮就又讓他心裡緊張起來。
「阿公……」
晏寧微睜開眼,雙眸片刻不移地看著眼前好久好久——
隔世未見的阿公。
「您怎麼……來上京了?」
她問得小心翼翼。
自小在她的印象里,但凡有人提及上京,阿公的神色都會一變再變。
除了幼時那一次來上京進宮之外,晏寧微從來沒有從宋執口中聽到過上京兩個字。
幼時,在離開上京回岑州的馬車上,她被宋執阮姈攬抱在中間。
路途遙遠。
那時,她半夢半醒間曾迷迷糊糊地聽見外祖父和外祖母低聲交談的聲音飄在她頭頂——
「這次,是最後一次……」
「往後,我們不會……絕對不會再來這裡了……」
不會再來上京了。
絕對不要再來這個傷心地。
想到此,晏寧微的手不自覺忐忑地蜷起,雙眸也跟著垂下,呆呆落在花束上。
宋執聞言頓了頓,旋即笑起來。
「當然是因為太過思念我們窈窈,為了我們窈窈才來的。」
他的回答語氣放得很輕鬆,望著她的神情依舊和藹。
一如從前,就像在岑州時那樣。
讓晏寧微剛才緊繃一瞬的身子重新放鬆了下來。
她抬起眼,抿著唇朝宋執笑,「我也想阿公了,非常非常想!」
邊這麼說,雙手邊抓住了宋執的手,眉眼明媚間愈顯靈動嬌俏。
「阿公這次來看窈窈,有沒有帶岑州的好吃的,好玩的?哦對了,我們岑州工匠做的紙鳶可比上京賣的還要好看……」
晏寧微腮幫微鼓,笑眯了雙眼,「眼看最近到了放紙鳶的好時候,窈窈真的好想好想要阿公送給我的,岑州頂漂亮的紙鳶呀!」
她和小時候一樣,在宋執面前撒嬌。
紙鳶是岑州一絕。
小時候,每一年,宋執都會給晏寧微送一隻極精緻的紙鳶。
那些紙鳶每一隻都各不相同,每一隻都惹她憐愛。
她很珍惜它們。因此,宋執還專門騰出一間小院來安放她的那些寶貝紙鳶。
如今宋執就在眼前,她自然而然就撬開了這個話題,自然而然地朝他撒嬌。
晏寧微笑得極盡可愛。
她想用極盡可愛的笑容來掩蓋心頭生起的緊張。
外祖父是為了自己這才又來了上京。
這裡是他的傷心地,來到這裡只會勾起他無窮無盡的痛苦記憶。
所以她得多找找話題,多和外祖父說說話。
不能停下來,讓他想起那些傷心事。
宋執看著晏寧微,笑聲沉沉,「你從小喜歡什麼,我可都沒忘呢。」
話音剛落,宋執朝屋外揚聲。
「進來吧!」
晏寧微有些懵,卻見一個下人走進來,手裡拿著——
一隻非常漂亮的紙鳶。
和以往送給她的任何一隻紙鳶一樣,顏色鮮妍,形態漂亮。
美得不同,自成一格。
她還愣怔著,紙鳶就被宋執接過來,進而遞在她的手上。
「春日如此好……「
宋執伸出手,揉了揉晏寧微的腦袋。
「小孩子嘛,什麼都不必管,就該多出去走走玩玩,放放紙鳶。」
聽到這些話,晏寧微鼻頭一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只是覺得心中倏然柔軟攤成了一片。
自己好像還是那個小小的孩童,每日把放不放紙鳶,爬不爬山當作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再過幾日,你身子更好些了,阿公就帶你去放紙鳶。」
晏寧微笑著朝宋執點頭。
宋執見狀,笑意也更甚方才。
在她面前,他語氣寵溺,面容和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聽到她受重傷而日夜不停地趕過來,如今終於見到了她——
他內心到底作何感想。
這個孩子,真真是……
讓他又氣又著急又心疼。
路上明明想好了,見到了就要先好好問問這孩子為什麼要做出隻身入鬼市後院的魯莽行為,要板起臉來將這孩子好好訓誡一番。
但等到真見到了,那些想好的訓誡斥責的話都被粉碎得一乾二淨。
此際宋執眼中,只剩下晏寧微略顯蒼白的小臉和受了重傷的背脊。
在岑州時,她哪裡受過這樣的傷?
「阿公。」
「嗯?」宋執的眼神因想到她的傷冷了一分,又在她出聲時恢復如常。
「阿婆她……沒有來嗎?」
晏寧微小心翼翼地開口,卻也難掩眸中一抹期待。
雖然本能地也不願外祖母再來上京,但到底難抵想念,還是生出了想要見到外祖母的心思。
聽到晏寧微的這句話,宋執目光霎時柔軟下來。
「你阿婆她前段時日染了風寒,身子還沒有好全,不能舟車勞頓。
「她也想過來看你,但是被我攔下了。」
像是看破了晏寧微心中所想,他又接著補充。
「你大可放心。不過風寒而已,我啟程時已然好了許多,現下只需調養著便罷了。」
晏寧微聞言放下心來。
外祖母生病她當然會心憂。
但只要外祖父在外祖母身邊,就不會有事。
她知道,外祖母是被外祖父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外祖父心中排在第一位。
此次獨自來上京看她,一定會是以外祖母身子無大礙為前提的。
外祖母自小身子便要比旁人弱,傳言還因此被有些人叫作藥罐子。
不過晏寧微對此沒有太大的感覺。
因為在她的印象里,外祖父同外祖母幾乎形影不離,外祖母的身子也和其他同齡女子沒什麼太大差別。
只要無事,外祖父一準會和外祖母「膩」在一起。
外祖母每日的湯藥和飲食,近乎都是外祖父親力親為。
晏寧微很小的時候,奇怪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傳言。
後來沒多久她就想明白了。
外祖母一直被外祖父捧在手心裡嬌養著。
那是他所摯愛之人,他的愛用盡心力。
晏寧微又同宋執閒聊,一個勁兒地將話題往輕鬆的日常上帶去。
但是聊著聊著,她總覺得很費勁。
和藹可親的外祖父,今日好像對她進一步的撒嬌聊天並不買帳。
他好像並不格外想聽她說這些。
終於,晏寧微敗下陣來,屋內陷入沉默。
不知過去多久,他手掌抬起,又在她發頂揉了揉。
「窈窈。」
宋執和藹笑意依舊,語氣卻沉了好幾分。
「同太子殿下的那一紙婚約……
「並非你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