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殿下來我府上,是為何啊?」
宋執靜看著蕭韞,語氣淡淡,咬重其中一字。
「孤來看望寧兒。」
蕭韞目光戀戀不捨地從晏寧微臉上移開,朝宋執笑得溫潤。
「寧兒是我北昳的功臣,又是……孤將來的太子妃。孤掛心寧兒,自然要抽出空來,日日看望寧兒。」
晏寧微雙眸亮晶晶地看著他不移半分。
這婚約才下了多久,眼下都還沒有過六禮呢,便張口閉口寧兒寧兒地叫了。
宋執如此想著,又看見他二人兩相對望的模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卻又無可奈何。
照著方才窈窈這孩子跟自己說話的那一番姿態,他此時當著她的面再提駁回婚約的事也是無益。
莫名的,宋執害怕這孩子會因為自己想要拆散他二人而恨自己。
雖然心中安慰自己,這孩子斷然不會因為心儀的男子就決心同自己站上對立面。
但是他畢竟沒有想到,自家外孫女會這麼突然地就有了心屬之人。
這真讓他心生恍惚,又難免不安。
他實在害怕,儲君難為良人。
窈窈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
會不會被……
欺騙?
這兩個字在宋執心底盤桓,長出最可怖難解的枝蔓。
他不想,也絕對不能讓窈窈重蹈明意的覆轍。
宋執坐在一旁,默然看著蕭韞自窈窈身邊坐下,看著窈窈泛紅的臉頰和愈發明亮的眼睛。
幾年不見,儲君都已經長大了。
單看外表,的確溫潤端方,姿容昳麗。
也算是配得上他家窈窈。
可饒是如此,恕他還是不能相信儲君。
「太子哥哥,公務還是很忙吧?」
晏寧微眸光流轉在他眉眼,「瞧你眼下的青色。
「忙就不要來看我啦,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在國公府里養得好好的,不必擔心。」
「我想來看你,再忙也會來看你。我不也一樣說過了嗎?不必擔心這些。
「更何況,我今日還有東西想送與你。」
蕭韞這般說著,不偏不倚看著她的眸中笑意更甚。
接著,他自衣襟中拿出了什麼東西來。
晏寧微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有些愣怔地看向他手中。
待看清後,她不免小聲驚呼。
「……五色墨!」
是一方極為精巧的五色墨。
五條墨顏色妍麗臥於盒中,每一條墨的花鳥紋樣都頗為傳神,一看便知是難得的佳品。
「嗯。」
蕭韞語氣輕快,「特意挑來,送你的。」
話罷,這方墨就輕落在她手上。
「好漂亮的墨!謝謝太子哥哥!」
晏寧微高興不已。
她忍不住地想鑽進蕭韞懷裡。但奈何……
阿公還在一旁看著呢。
因此,她也只能收斂著,眉眼彎彎地說著謝謝。
蕭韞笑看著她,沒有說話的意思。
看得晏寧微覺得奇怪。
正當此時,她才注意到他方才隱入袖中看不見的右手微微藏在身後。
似是看出她的困惑,蕭韞笑道:
「還有東西要送給寧兒。寧兒猜猜看是什麼。」
「……我猜不出。」
晏寧微搖頭,眼眸澄澈,一臉誠實。
她邊搖頭邊看蕭韞。
看著蕭韞眉眼間笑意變化。
好像很愉悅。愉悅於她猜不出他手裡準備送給她的東西是什麼。
接著,便見他的手自袖中伸出來。
握著拳的手靠近她,手背青筋顯露。
這隻手在她眼前輕轉了方向。
掌心攤開,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漂亮可愛的銅鳩車。
「好可愛!」
晏寧微看到這樣精緻的小玩意就心一軟,雙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銅鳩車來。
從小到大,她一直很是喜歡這類小玩意。
岑州的這類小玩意很多,但是如此精緻的銅鳩車,她還是頭一回見。
因此細細打量,自然愛不釋手。
半晌,她抬起眼,雙手捧握著銅鳩車,眼瞳溫軟地看向蕭韞。
「銅鳩車……
「太子哥哥真是……把寧兒當作小孩子了。」
蕭韞呼吸滯了半瞬,俄而淺笑。
「寧兒……本就還是小孩子啊。」
說著,他目光落在一旁的紙鳶上。
「我抱你去院中,放紙鳶。」
聞言,晏寧微眨巴著眼睛,「好呀。」
宋執一聽,臉色沉下來,「寧兒身上的傷還不算痊癒,殿下就不要再折騰她了。」
「阿公!」
不等蕭韞說話,晏寧微就搶了先。
「我已經好了很多,況且只是在院中玩,不會出什麼事的,您就讓太子哥哥抱我去嘛!坐在院中就可以啦!我這些天待在房中,實在是太悶了……」
晏寧微對著宋執滿臉哀求。
宋執只能無可奈何,軟磨硬泡下只能答應了。
瞧他這外孫女一句一句求著他,模樣那般可憐。
他還能狠心不答應嗎?
只是本來,他想好的便是過幾日他陪著她放紙鳶,如今……
罷了罷了。
儲君陪,便儲君陪吧。
「只許待在院中。你若……」
宋執目光輕移,掃了蕭韞一眼。
「你若這兩日還想出府去,是絕對不可的。」
晏寧微點頭如搗蒜。
春日明媚,紙鳶飛得很高,很高。
她被蕭韞抱著放到軟椅上。
線扯在她手上,她的手裹在他掌中。
他就在她身後站著。
原來即便在院中,紙鳶也可以飛得那麼高,那麼遠。
晏寧微的注意力盡數在紙鳶身上。
全然沒有注意到他朝自己俯下了身。
「……寧兒。」
突如其來的一聲喃喃,極輕地落在耳邊。
「今夜,記得等我。」
話語輕得微不可察,讓晏寧微的心一顫。
讓她不加思索地,用同樣微不可察的聲量回道:
「好。」
莫名地,她很緊張。
又緊張又期待,總覺得今夜他來看她,沒有尋常那般簡單。
這是他們之間的悄悄話。算不算是……
暗定幽會?
總之,尤其不能被阿公知曉。
瞧方才阿公的神色,看得出對他們在一處——
不是很樂意。
紙鳶被收起,蕭韞離開了。
宋執同她寒暄一時,就忙著去給阮姈去信。
如此心態緊張到了入夜閉了房門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她又有些如坐針氈。
索性不在榻上待著。
挑了一身漂亮衣裙,又自己將長發攏至一側,松松綰起,編作辮子,又簪了一朵絹花。
熄了燈燭,屏息凝神。
裝作自己已經歇下了。
沒有人知道,她正站在暗處的後窗前,小心翼翼地等著。
她猜他定會從這邊來。
這邊隱秘,他會偷偷來。
就像她在偷偷等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