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
是木偶。
院子中,遠處房屋窗子透出的微弱黃光映在門樑上——
是一隻木偶。
空洞的黑黝黝的眼睛,還有斑駁的紫色的交襟衣裳。
破舊的麻繩拴著這木偶的一隻腳,叫它倒吊著,眼神直愣愣看著晏寧微。
明明看清不是活物,可這番場景反倒讓晏寧微後背發涼。
好可怕的東西。
晏寧微雙手後撐在地。手心觸感濕滑,已經沾滿了泥土。
因著害怕,她指尖蜷起,讓指縫裡也沾上了泥污。
四周除過那窗子裡透出來的微黃的光之外,便沒有任何光亮。
黑漆漆的,最是怕人。
晏寧微強行給自己鼓氣,迫使自己冷靜。
她抿了抿唇,不去看門樑上那只可怖的木偶,強忍著懼意站起身來,跨過門檻往裡面走。
只是待她跨過門檻,腳還沒有踩實地面,就又停住了。
定睛一看細瞧,這院子裡沒有鋪石子路。
經過門口門樑上那隻木偶,晏寧微還能感到一陣陣涼意。
只是正當此時,她才發現這荒涼的小院裡左右瞧著似乎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口枯井。
晏寧微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從衣袖裡掏出火摺子。
火摺子燃了,照在院中地面上。
光影綽綽。
她看到許多巴掌大的木偶一直從左側的廊下,鋪到井邊,密密麻麻的、凌亂的擠在一起。
有的端端正正地坐著,有的則歪倒在了泥地里。
更有甚者半埋在青苔下面,粗略一看就有數十隻。
這每一隻木偶都有五官。
只不過每一隻的五官都像是被刀刮過的,面目模糊,不似門樑上那隻清晰。
都只剩兩隻空洞的眼窩,黑幽幽的眼睛定定地朝上望。
密密麻麻的,漆黑而空洞的眼窩透過她火摺子微微反著光。
真像是無數隻將死之人未閉半閉的眼睛。
看的晏寧微瞬間頭皮發麻。
她挪了挪腳步。
誰料只不過是輕輕挪了挪,腳下就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垂下頭,目光落在腳邊,驚得她差點又摔倒。
腳邊,一隻木偶正歪在她腳下,模樣神情都同門樑上那隻大差不差,眼窩空洞洞地正對著他。
晏寧微再顧不得別的,慌亂地向後退了幾步,遠離了那隻木偶。
晏棠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木偶?
這些木偶是從何而來?
晏寧微手裡攥緊火摺子,抿著唇,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是回去,還是留下?
這般詭異的地方!
可是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若是就這般回去,總歸不甘心。
於是,她將火摺子往自己身前攏了攏。側過身,又朝那透著昏黃燭光的屋子看。
「怕嗎?
怕就別進來。」
突然,一個聲音從左側廊下傳過來。
又干又啞,聲音陰冷,驚得晏寧微差點脫了手,將那火摺子扔出去。
她抬起頭。
左側廊下的陰影中,隱隱約約似乎坐著一個人。
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清晰。
是一小團陰影。離晏寧微越來越近,只不過還沒有出廊下。
晏寧微首先看見的是一把輪椅。
木頭做的,看上去表面粗糙斑駁,榫頭也已經鬆了。
輪椅扶手處用麻繩綁了幾道,輪子也歪斜著卡在青磚縫裡。若是不慎稍微用力,恐怕就會散架。
晏寧微蹙眉,微微眯起眼去瞧椅上那人,卻只見到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裳。
不。
不對……
椅子上靠的,那不只是一件衣裳。
是那衣裳裡面裹著的人,太瘦了。
瘦得就好像只剩一副骨架。
耳邊一側的頭髮垂下。明明是青絲,可是襯得反倒像是枯草。
輪椅又往前走了一點點,那人的臉脫離了廊下的陰影。
蒼白,毫無血色——
薄如紙張的臉。
晏棠棉就坐在這把破舊的輪椅上,被裹在這身極舊的青裳里。
就像一隻被人從極偏僻角落裡翻出來,又被隨手擱置在那處的舊木偶。
她的左腳蜷在破舊輪椅的踏板上,露出的腳踝細得就像一截枯枝。
兩隻細而蒼白的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節突起,皮膚薄得似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脈絡。
她就這樣盯著晏寧微,定定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窩微微深陷,留下周遭一圈灰青色的暗影。
可即便是這般,也能瞧出眉眼的秀麗。
頭髮隨意挽著,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半前額。
她不說話,也不笑,不皺眉。
院子裡那些木偶空洞的眼窩,同她此時在晏寧微眼前重疊在一起,叫晏寧微分不清哪個是木偶,哪個才是人。
晏寧微現在心中已經猜到了。
此際在她眼前的,便是她那從未曾謀面的庶姐晏棠棉。
她們二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之間只是經過風聲。
沉默了半晌,晏寧微才艱澀地開了口。
「阿姐……
我是晏寧微。」
晏棠棉還是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甚至一動不動。
風穿過樹葉灌進來,吹動了她的頭髮。
那些髮絲胡亂地飄著,刮蹭著晏棠棉的臉,卻只是讓她的眼珠轉了一下。
像是這時才剛剛辨認出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個人。
就這樣沉默,晏棠棉沒有說任何話。
晏寧微細想,也許晏棠棉根本不知道她在這侯府當中具體是誰,於是又連忙開口,朝晏棠棉細細解釋自己的身份。
也許是眼下的場景太過恐怖,她說起話來時急匆匆的,甚至有些混亂。
「哦。」
好在聽完晏寧微的話,晏棠棉總算出了聲。
她眼瞼微微抬起,目光冷幽幽地看著晏寧微。
「我同你沒什麼關係。請你離開。」
晏棠棉明白了晏寧微的身份,可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根本激不起任何波瀾。
她只是覺得自己的生活被晏寧微打擾,所以一定要對晏寧微下逐客令。
誰料晏寧微聽了此話,卻沒有立刻走,反倒是彎下腰來,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
是一包桂花糖。
方才雖然提著籃子,但是籃子已經傾倒在了門檻邊,裡頭的桂花糖早就都髒了。
幸好還隨身帶著一包。
晏寧微直起身,徑直朝晏棠棉走過去,腳底下的木偶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那包桂花糖被晏寧微放在輪椅扶手上。
「阿姐,這是上京城中最好吃的桂花糖。是我想送與你的。」
她聲音柔柔軟軟,卻沒有換來晏棠棉的回應。
晏棠棉甚至沒有側目給那包桂花糖一個眼神。
如此,晏寧微只好往後退了兩步,想好的話咽下去,又翻上來,最終開口。
「……我下次還會再來的。」
話罷,她轉過身,匆匆走出門外,將門又輕輕合上。
她慢慢地走出去好遠。鐵鎖重新掛上的聲音,最終在身後響起。
晏寧微沿著外牆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又回了一下頭。
侯府的窄門合上,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同院牆融在一起,仿佛從來都沒有人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