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一問像一記悶錘擊在了晏寧微心上。
「老伯,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者沉吟片刻,捋了捋鬍鬚道:
「一般來講,若想要緩解曇引之毒,需內服以玉潭枝為引的藥方才可。
不過,這也並不絕對。」
他沉沉看著晏寧微。
「內服玉潭枝藥效最佳,但藥浴亦可起效。
只不過藥浴的藥效會比內服弱上一些,且需要短時日內反覆多次浸浴才可達到內服的藥效……」
這老者接連往下說,晏寧微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藥浴也可起效……
什麼意思?
難不成這些時日以來,蕭韞帶她幾次三番藥浴,之中的主藥是玉潭枝嗎?
怎麼可能!
晏寧微覺得自己整個頭腦皆然混亂。
此前初次藥浴的時候,她就曾問過蕭韞為何要帶她藥浴?而藥浴裡面又放了哪些藥材,用的是什麼藥方。
面對這些問題,蕭韞都很妥帖地予以回答。
當時似乎還是怕她不信,最終還遣元青專門帶來了那藥浴的藥方讓她查看。
她也細細看過了,確實都是一些活血化瘀、養生滋補的藥材。
只不過其中有幾位較為貴重,是從宮中拿來的,旁的也再沒什麼問題。
而且……
她一直以來都自我覺得很熟悉玉潭枝的氣味。
沒有一次藥浴讓她聞到過玉潭枝清苦的味道。
所以怎麼可能呢?蕭韞給她的藥浴裡面怎麼可能放有玉潭枝?
況且重來的這一世,蕭韞根本都還不知道她身上有曇引之毒,又怎麼可能會去尋玉潭枝?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問題肯定不出在藥浴身上吧……
晏寧微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了脖頸,讓她喘不上氣。
「……老伯,是不是您診錯了?」
她強忍著顫抖,眼睛定定地看著老者。
「我根本沒有找到玉潭枝,自然沒有內服過玉潭枝,也從未用玉潭枝藥浴過。」
她的話說得一字一頓,像是強行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變得有些底氣。
老者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哦?是嗎?哈哈哈……」
他突然仰頭笑了起來。
「姑娘瞧我是個流連在山野間的老頭,不相信我的診斷也是正常的。」
話罷,他捋了捋鬍鬚,正色。
「騙騙老頭是可以的。但是姑娘。有些時候,你甚至可以騙騙自己,只是最終……
你總得想好代價。」
他悠悠然地轉過視線,望向遠處群山萬壑。
「老叟只能再多說幾句。你這副身子,定然是已經用過玉潭枝的。否則,以你體內的曇引之毒,你早就暈厥發作了不知多少回,若是那般,老叟方才診斷必能探出一二。
而玉潭枝,不是內服,便是用藥浴。除此之外,絕不會有第三個辦法。」
晏寧微只覺頭腦發白。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被狠狠揪住,不由自主就下意識攥緊裙擺。
自方才從這老者口中聽到曇引二字,她就認定了這老者便是她派余叔前往青崖山苦尋不到的谷雲叟。
而自剛剛他說的這一段又一段的話,都像是生生撕開了她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傷口。
是了。
往事一幕一幕在晏寧微頭腦中盤桓。
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尚在侯府,便已經出現了多次暈厥的症狀。
而如今,這麼長時日了,竟然都沒再有暈厥過。
這本就不正常,而她竟然硬生生忽略了這一點。
也許,這是因為帶著前世的習慣。
因為前世最後曇引被根除,她好久再未有過毒發時的痛苦。
所以此次歸來,她竟也就習慣性忽略了往日那些苦楚折磨。
那麼現在呢?
真的是蕭韞的藥浴替她緩解了體內的曇引,再沒有別的緣由。
而當她心中升起這個想法,與此同時後背卻生出陰寒刺骨的冷意。
冷意從後背席捲上來,蔓延全身——
所以蕭韞是知道她身患曇引之毒的。
既然得知此毒,又為何不向她明說?
前世查她身上所中之毒,除過曇引必須得由骨血根治以外,所有中途查到的情況境遇他都對她並不避諱。
為何現在要避著她?
能找出來什麼理由呢?思來想去,後背寒意更甚。
難道,難道……
他也同她一樣,是重生歸來的?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炸開,讓她避無可避。
她想要給自己找其他的藉口,找其他的緣由來讓自己相信蕭韞就是現在的蕭韞。
現在的蕭韞沒有前世那些殘忍的記憶,沒有經歷前世最後悽慘可怖的結局。
現在的蕭韞,沒有經歷過她在東宮那些整日整夜歇斯底里的哭鬧與躲避,沒有經歷過她對他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折磨。
她明明是有機會從頭再來的。
明明有的。
正是因為她相信明明有從頭來過的機會,她才再次鼓足勇氣站在現在的蕭韞面前。
倘若蕭韞是重生歸來,她又該用何種姿態面對他?
傷害早已鑄就。她又怎麼有資格奢求他的原諒,甚至覬覦他的愛。
難道現在就下山去東宮,去找他,去當著他的面,把重生與否的事情拋出來問他嗎?
如果她最後真的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答呢?
得到了這個回答之後呢?
碎裂的玉器即便再拼貼,都會留下疤痕。
她幻想著自己重新擁有了完整的玉,到頭來,卻發現這只不過是顛倒夢境罷了。
可是……
如果他真的重生歸來,他何以還對她如此好?何以還說……他心悅她?
是他沒有重生,還是他不計前嫌原諒了她?
可即便他原諒了她,她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繼續接受他的寵愛嗎?
她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才好……
「姑娘若是不嫌棄,老叟這裡還有一包玉潭枝粉。」
谷雲叟突然出聲,驚得晏寧微睫毛一顫。
他的手伸過來,厚實的一包藥出現在她眼前。
「還請姑娘收下,就當老叟交了你這麼一個朋友。這些藥粉,倒也足夠支撐姑娘多渡些時日。當然……」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
「多渡的這些時日,也足夠姑娘自己想明白好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