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檀抱著琴一進來,就看到身著鮫綃紅衣的少女倚首閉目側臥在窗邊的金絲嵌寶美人軟榻上。
看得他心頭驚顫。
原以為此生再無機會相見,卻不料再見來得如此之快。
方才花娘子讓他來服侍一位舊客。他思來想去,腦海中有無數張臉,卻偏偏沒有想到她這一張。
既然再見了。
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奢侈的再見了她一面,真是上天恩賞。
他抿抿唇,克制地輕聲開口。
「小姐,要聽什麼曲?」
晏寧微腦袋有點迷糊,微微睜開了眼帘,玉手去摸軟榻旁邊的小几。
小几上擺著一列玉盞,每一個玉盞里都盛著攬月樓最貴最烈的酒。
執起玉盞,她縮了縮身子,紅唇翕合,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瀲灩在她唇頸,「隨便彈吧,你想彈什麼就彈什麼……」
她的聲音很小很悶,整個人柔柔軟軟地縮在榻上,像一隻小貓。
柔緩的琴音落下,被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讓晏寧微灼燒的臉頰和心腹稍稍好受了些。
彈了四支曲子後,窗外的風突然吹得猛了起來。
鶴檀微微凝眉,望向窗外時,雨點也吹落在他手背上。
下雨了。
他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縮在榻上的少女。
小几之上的玉盞已經空了四個。
似是掙扎了許久。他才起身,緩步走到榻前不遠的地方。
她就近在咫尺。
風吹得愈來愈猛,要及時關窗。
他向著窗邊行了兩步,將窗掩上,接著轉頭看到了另一邊床榻上的薄衾。
「彈啊。怎麼……不彈了?」
晏寧微迷迷糊糊地小聲嘟囔,閉著眼還伸手往小几上探。
正當此時,一陣微風拂過她臉頰,薄衾正好蓋住她的身子。
「小姐,起風落雨了,當心受涼。」
「哦。謝謝你哦……」
她迷迷糊糊地喃喃細語,探小几玉盞的手倒是沒停。
好不容易抓住了玉盞,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一飲而盡。
看得鶴檀皺起眉,「別喝了,小姐……」
他伸出手,想要拿過晏寧微手中空了的玉盞,卻被晏寧微甩開。
「別管我……你,去給我彈曲子聽好不好?」
晏寧微皺著一張小臉,看起來很難受,但語氣卻固執得緊。
鶴檀懸在半空中的手一僵。
他想要關心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表達了又如何呢?
他沒有關心她的資格。
想到此,他走回琴後坐下,長指微動,琴音柔起。
濃烈的酒液在晏寧微腹中翻滾灼燒,讓她胸腹如翻江倒海。
可偏偏這樣,她倒覺得好受些。
一曲過罷,雅室內陷入寂靜。
「小姐……」
「……嗯?」晏寧微迷迷糊糊地應聲。
「您是不是要成婚了?」
晏寧微肩膀在微微發抖。
「嗯。」
「您這樣跑出來喝酒,……家中人知道嗎?」
晏寧微整個人昏昏沌沌,胡亂地搖搖頭。
看樣子,她醉得厲害。
鶴檀見狀,深吸了口氣。
「那……他呢?」
他?什麼他?
「什麼?……你說誰?」
鶴檀抿抿唇道:
「您日後的夫君。他知曉您出來喝酒買醉嗎?」
這句話一出來,晏寧微混沌的大腦中就影影綽綽浮現出那張臉來,讓她霎時間僅僅瑟縮了一下肩膀。
「他啊……
不知曉。他才不知道呢,我才不會讓他知道呢……」
「小姐為什麼不讓他知道?」
鶴檀咬咬牙,「您這樣跑出來喝酒,他會著急,會擔心的。」
晏寧微現在醉成這樣,鶴檀心中只是著急。
待會晏寧微要如何回家?
她可有人來接嗎?
還有——
為什麼她會這樣子出來買醉?
是誰惹她傷心了?
方才看她的神情,左右難道和太子殿下有關?
鶴檀自知沒有資格窺探太子殿下和郡主二人之間的感情,但又難免在這種時候心中多了惑然不解。
甚至萌生了更大膽的猜測。
上天能否寬恕他?竟然產生這樣子不該的想法!真是可厭!
眼下上京城中,誰不知曉太子殿下鍾愛郡主,怎會惹郡主傷心呢?
「小姐,您該快些回去了。別再喝了,烈酒傷身,您夫君看到會心疼的,不是嗎?」
他這番話說得又柔又緩,問得語氣難免還帶著猶豫。
聽的晏寧微小臉皺成一團,心中一團亂麻纏著委屈涌了出來。
「別說了……現在,現在他真的會心疼我嗎……我看,他懷疑我凶我罵我都還來不及呢!」
話罷,她賭氣似的扯緊薄衾,把自己裹起來,在軟榻上縮成一小團,背過鶴檀。
「說不準,說不準……
他看到我這副樣子,厭我恨我都有可能……算了,沒關係的……」
鶴檀眉心一跳,想說什麼,又欲言又止,只好垂首撫琴。
琴音像林間溪水,清清泠泠動聽,讓晏寧微眉頭紓緩開來。
「砰!」
倏然,緊閉的房門從被人從外面踹了開來。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鶴檀手一抖,琴弦竟然因此斷了一根,發出刺耳聲響。
他轉頭,只見門外站著一墨色衣袍,眉眼如畫的少年。
身形高挑,眉目冷冽,神情淡漠。
一雙如墨深邃的鳳眸正居高臨下冷看著他。
門板開裂在地上。
是被他踹開的。
鶴檀周身血液仿若倒置。
他似乎猜到了來人的身份,可又偏偏僵在原地。
蕭韞冷看著眼前撫琴的男子,只覺得礙眼至極。
他緩步走到鶴檀跟前,傾刻間,長劍冰冷的劍尖就抵在了鶴檀下巴上。
「你——」
蕭韞眼中寒意更濃,「很會彈琴麼?」
鶴檀睫毛一顫,沒有答話。
這般樣子,看得蕭韞更是火大。
「你彈琴很出挑,很動聽麼?」
長劍劍尖多了幾分力,逼迫著鶴檀的喉嚨,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點點血來。
「動聽到足以勾引孤的寧兒,勾引她在你這裡買醉,在你這裡留宿嗎?」
蕭韞冷笑,長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到底什麼人給你的膽子,竟敢讓你覬覦孤的妻子?」
他的妻子,正在美人軟榻上縮成一團,混混沌沌一點兒也不清醒。
可她身邊竟然是這個男倌作陪,而不是他!
蕭韞視線從晏寧微身上收回,冷冷落在鶴檀清俊的臉上。
怎麼辦?
他拿她到底應該怎麼辦?
他現在真想殺了眼前這個男人。
剝其皮,削其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