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感受到她目光,那雙含笑的墨眸又直直望向她,眼神幽深中透著些許熾熱。
看得晏寧微有些慌亂地挪開視線。
宴席行進了好久,中有不少歌舞雜戲助興,烘托的氣氛分外熱鬧。
蕭韞懷中的蕭璵也早就轉醒,早早從蕭韞懷中溜下來跑去玩鬧。
最終繞著殿宇玩累了,就跑回了柔嬪懷裡。
任由歌舞雜戲、絲竹禮樂交織,晏寧微好多次都感覺階上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熱無比。
燒得她無處躲閃,只能一次又一次垂下眼帘。
席間眾臣半醉之際,位於階上側座的淑貴妃起身去了偏殿。
在淑貴妃身邊宮人經過晏寧微席位之時,最貼身的一個宮女停下腳步,彎腰輕輕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郡主殿下,貴妃娘娘請您去偏殿中水榭里坐坐。」
晏寧微執箸的手頓了一下,「好。」
她起身,跟在那宮女身後。
水榭在偏殿中的芙蓉湖心,要繞過兩層長廊,從長廊盡頭的石橋走過去。
夜風習習吹過來,還帶著些許水汽。
晏寧微遙望,見那水榭里已經擺好了茶具,淑貴妃頭戴著金玉步搖,正坐在其中主位。
淑貴妃輕搖著手中玉絲團扇,見晏寧微來了,只是勾起火紅的唇角,朝對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郡主坐吧。」
一壺熱茶,兩隻再普通不過的青瓷杯。
茶不知何時早已斟注備好。因夜風吹拂,杯中茶已經有些涼了。
「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同郡主的婚事,婚期已定。」
淑貴妃似嘆似笑。
「還沒有好好將郡主請去本宮宮中坐坐,道一聲恭喜。」
她抬起眼帘,看著對面的晏寧微。
卻見晏寧微不動聲色,臉上絲毫沒有波瀾,只顧著執起青瓷杯,輕抿飲茶。
就好像這水榭之中就只坐著她一個人,周遭一切皆與她無關。
看得沈容眼中划過一絲不悅。
但這絲不悅很快就被她掩飾過去。
「唉……」沈容輕嘆一聲,語氣中滿是感慨。
「想當初,皇后薨逝那年月,是北昳最冷的一個冬月。太子殿下呢,那時才要將滿九歲,左右不過還是個孩子。
小小年紀就沒了娘親,可憐得緊。
本宮喜歡太子這孩子,便求了聖上,讓本宮撫養他……」
話說到此處,淑貴妃還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來,掩面拭了拭眼尾。
「好在聖上准允了,否則本宮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什麼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晏寧微不免地心中冷笑。
哪怕當初蕭韞不交給淑貴妃撫養,也自然會交給其他妃嬪撫養。
堂堂的儲君,怎麼可能會在明面上落得一個孤苦無依的境地?
更何況,蕭韞向來對淑貴妃不親不近,疏離客氣。
怎麼看也怎麼不像是關係要好的樣子。
更何況,這淑貴妃還有自己的親生兒子。
聽到此處,晏寧微依舊不為所動。
只是將茶杯放下,輕輕掀起眼帘,示意旁邊站著的宮人給她斟茶。
一副看不見沈容,也聽不見沈容說話的模樣。
沈容一邊用帕子輕輕點淚,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晏寧微。
「只是太子這孩子心性冷,在本宮宮中又不愛說話,難免叫人擔心。
當初,本宮用了許多個法子,都不能讓他敞開心扉。」
話罷沈容目光落在湖面漂浮的荷燈上,神情似有些許黯然。
「本想著,本宮身邊有同他年紀相仿的凌兒,兩個孩子一同相處,也不致孤單。
可誰能想到,他二人明明是兄弟手足,性情行事卻有諸多不同。
凌兒向來乖巧懂事,從不爭搶。
本想著同手足兄弟一道和睦相伴便好,卻不曾料到……」
沈容說到此處,哽咽了一下,拭淚的動作大了一些。
只可惜,晏寧微沒看到。
「那年深秋,就是在這芙蓉湖畔……」
沈容微微抽泣。
「本想著兄弟二人同行前去兵場練劍切磋,剛巧路過芙蓉湖,風景正好,想停下歇歇——
誰知奇怪,趁著旁邊沒有宮人侍奉,凌兒竟被他,竟被他推入湖中!」
沈容說到此處,語氣都激動了起來。
晏寧微正要執起新斟好茶的茶杯啜飲,手腕卻猛地被沈容傾身覆過來抓住。
茶水晃動間漾出來,灑了一手。
晏寧微蹙眉,正要抽回手,沈容卻更用了幾分力。
她不得不抬頭。一抬頭便對上沈容發紅的眼眸。
「郡主。你雖也是北昳人,卻小小年紀待在南方岑州,怕是不清楚深秋上京的湖水會有多冷!」
沈容聲音顫抖,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
「那麼冷的天,那麼冷那麼深的湖水……
凌兒在芙蓉湖中掙扎了那麼久,竟然沒有一個宮人救他。
待到本宮趕到,將他救起時,他都已經奄奄一息,最終還落下了病根……
郡主,你告訴本宮,你來告訴本宮為什麼——
為什麼太子會推凌兒下去,為什麼?!」
手腕被沈容攥到發紅,晏寧微緊抿著唇,只顧著手臂用力,想要把手腕從她手中抽出來。
「本宮明明對他那麼好。那麼好!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待凌兒?為什麼?!
本宮又有什麼錯?親自將他從棲梧宮中接出來,悉心在堇華宮中照料他,他便是這樣來回報本宮的?……」
「娘娘,您失儀了。」
晏寧微忍不住皺眉打斷她。
沈容聞言,目光在晏寧微眉眼間停頓了片刻,最後攥著晏寧微的手顫顫抖抖地放了下來。
「罷了。本宮本不該多說。多說這些也無益。」
她平復了些許,接著緩緩道:
「本宮將你叫出來寒暄,並無他意。只是喜歡,疼惜你這個孩子,僅此而已。」
一陣夜風此時吹來,晏寧微緊了緊身上薄氅,神色還如方常。
就好像方才沈容所講的那些所謂蕭韞性情古怪以至於殘忍傷害蕭凌的事她根本沒聽到一個字。
「本宮也不是在說太子的不是。只是這孩子從小特別些,性子這般清冷,本宮瞧著也心疼,總想著往後難有人能入他的心。
現在你同他婚期將近,往後本宮也就放心了。不過……」
倏然,她話鋒一轉。
「既然本宮把你當自家孩子,有些事情想了許久,還是想要同你說個明白。你且聽著就是,莫要多心。」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下巴微微揚起,重回了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郡主可知柔嬪?」
柔嬪兩個字從沈容口中說出來,晏寧微眉頭終於一動。
「自然知曉。」
「那郡主可否知道柔嬪當年入宮之時,還是個在尚服局中做粗活打雜的宮人?」
晏寧微蹙起眉。
這個……她還真的不清楚。
「她當宮人那時,太子殿下才堪堪十四歲,常去尚服局旁邊的書閣看書。
柔嬪當時就在書閣外面做活,手腳勤快,人長得也清秀。」
沈容說到此,頓了一下。
「你知道的……
太子那時雖然還算小,但也懂事了。說到底,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話到此,沈容掀起眼帘,打量著晏寧微,神色意味深長。
「柔嬪只比他大兩三歲,模樣生得出挑,又日日在他跟前走動……久而久之,兩個人難免……」
沈容沒有一下子將話說完,只是笑意淺淺他打量了晏寧微一番。
「然後,柔嬪就不在尚服局當值了,小小的一個宮人,轉頭就去承天殿當值。再然後呢……」
她笑了一下。
「宮人就變成了妃嬪。沒過多久,這妃嬪又有了身孕……」
「貴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晏寧微看起來依舊平靜,一雙明亮如星的眸直直盯著沈容。
「沒什麼意思。」
沈容柔柔笑了笑。
「只是本宮想告訴你,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太子殿下是個好孩子。可他年少時候經歷的那些個事情,未必樁樁件件都能擺在檯面上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