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台龐然大物就這麼在公路上緩緩行駛著,暗黃色的豹式車體拖著一台鏽蝕的虎式車體,像一場遲到的送葬隊伍,沉默地穿過午後的郊區。
副駕駛座上,那件淺灰色外套蓋住的銀白色身影在車輛的顛簸中微微晃動。銀白色的髮絲隨著每一次輕微的震動滑落下去,又從座椅靠背上滑回來,像一個只是睡著了的人,正隨著車身的節奏輕輕搖擺。
鉉愔沒有轉頭看她。
她不敢!
不敢看她單薄到幾乎只剩骨架的身軀,不敢看她脊背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更不敢看她渾身乾涸的猩紅。
她怕自己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再次崩潰,而她剛剛才勉強把那場崩潰壓回去,不能再讓它在車長面前重新湧出來。
她不敢想像XY-06生前究竟遭受了多少虐待,不敢想像那些鎖鏈和禁錮器是怎麼日復一日的吸食著她的生命,不敢想像她最後那段路究竟是怎麼一個人走完的。
她只覺得,XY-06的命好苦。
同一個家族,同一個生產線,同樣的出身,同樣的苦——兩人只差了一代,結局卻像被命運裁成了兩截。
她遇上了䢼欽,有人給她做飯、陪她睡覺、給她維修保養車體。
她走出了黑暗,命運慷慨地給了她一束光。
可XY-06呢?
她死在了黑夜裡,像一隻折翼的螢火蟲……
到最後一刻還在努力發光,卻找不到任何一個願意接住她的人。
鉉愔看得出,小銀毛本質上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孩子。
她堅強,她獨立,她已經對周遭的惡意麻木了,可那顆熾熱的心卻從不吝嗇於對待那些對她好的人。
就這樣的一個機娘,命運給她的是什麼呢?
命運在這朵堅強的矢車菊面前展示了自己吝嗇的一面,它像一個守財奴一般,將所有的好運和光芒藏在身後,一絲一毫都不願意施捨於她。
她遇到的是背叛,是鎖鏈,是獨自一人死在那片藍色的花海里,企圖在自己死前找到一個安靜的歸宿。
也是……
畢竟她苦了一輩子,也該休息了……
可是,她還沒有享受過被愛護的感覺,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睡過一個安穩的覺,沒有體會過卸下一切防備之後的輕鬆。
她什麼都沒有。
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來。就這樣死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不公平……」鉉愔的眼眶再次蓄滿了淚水,聲音終於壓不住了,「車長——這不公平啊!」
䢼欽坐在旁邊,看著那個崩潰大哭卻仍不肯鬆開操縱杆的嬌小身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什麼很沉的東西,最終只有沉默落下來。
是啊,這不公平。
她和鉉愔是同一個家族出來的,她們在黑暗裡分別走了兩條路,一條走到了陽光里,一條走到了花海中央再也沒能站起來。
可是……
弱小就是原罪!
XY-06的慘死,就是命運女神對䢼欽最慘痛的處罰!
【請節哀,車長。】
是【戰爭意志】,那行冰冷的字幕在他視野中緩緩浮現,像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氣泡,一字一字地敲在他的視網膜上。
【請節哀,車長。】
【不過,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件事——我給出的東西,永遠都是最有用的。】
【您可以選擇無條件地相信我,車長閣下。】
䢼欽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萊克斯』金屬?!
他在心裡喊出那個名字,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是的,車長。這六十克的『萊克斯』金屬,完全可以彌補XY-06的一切虧空。】
【只不過,您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我同意!
他甚至沒有問代價是什麼。那四個字從心裡湧上來的時候快得像一道本能反應,快到他自己的理智還沒趕到現場就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
然後他怔住了。
就好像,他之前也這麼做過。
他見過太多生死了。上一世他參與過無數的戰役,也見過無數熟悉的戰友倒在炮火里。
他以為自己早就過了那個會被死亡觸動的階段了。
XY-06隻和自己有過兩面之緣,但此刻他坐在戰鬥艙里,副駕駛座上躺著一具再也不會動了的銀白色軀體,胸腔里那種鈍痛是真實的、滾燙的、不講道理的。
而且,不止是XY-06。
那天晚上鉉愔哭著給他講述以前的遭遇時,他也是心疼的喘不上來氣。
他問自己。為什麼他會這麼痛?
在此之前,他和鉉愔完全沒有見過面啊。
【車長,請注意,如果您要使用『萊克斯』金屬的話,請務必隱藏自己!】
【我可以十分肯定如果被別人發現這種東西後,您的下場一定不會美好的。】
【我……】䢼欽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深沉的眼眸中閃過了孩童時期才會出現的茫然。
剛才的猶豫與動搖,讓他內心深處產生了劇烈的撕裂感。
他清楚的感覺到有一個聲音在他的心底咆哮:「不可以忘記!你不能忘記!䢼欽!!!」
「這是你這個不稱職的車長,永遠欠她們的!」
「她們為你而死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
那是他的聲音。
那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熔岩,灼熱得燙傷了他的耳膜。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鑿穿了。
他沒有反駁那個聲音。他坐在那裡,沉默地、安靜地,讓那些話像一根根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心臟。
他的內心沉寂了下去。
只不過這次,他選擇了自己心底的那個聲音。
「鉉愔,停下來,將戰鬥艙全部封閉!」䢼欽突然張開嘴,聲音沙啞卻又充滿堅定。
鉉愔愣住了,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但她沒有追問為什麼。
她只是默默鬆開控制杆,將豹式車體緩緩停在路邊。牽引索拖著的虎式車體也隨之停下,履帶碾過路面的最後一聲悶響在午後的安靜中消散,徹底熄火。
䢼欽深吸一口氣,將意識徹底沉入「戰爭意志」系統之中。
就在鉉愔擦拭淚水的時候,䢼欽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睛變了。
那雙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宛若龍瞳的金色,銳利的目光仿佛能夠洞穿一切偽裝與虛妄。
一股無與倫比的君王威壓以他為中心驟然向四周擴散開來,那可怖的氣息仿佛讓周圍的一切存在都想要為之臣服。
鉉愔的尾巴猛地繃直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眸中的悲傷被震驚取代。
然後她看見了那一幕:
䢼欽緩緩抬起左手。掌心上方,一塊完美的正方體逐漸顯現出輪廓,像從虛空中被一點一點編織出來。它們懸浮在離他掌心不到一指的高度,緩慢旋轉著。
那是一塊完全純淨的,不扯集任何雜質的『萊克斯』金屬!
它在散發著無限的生機與活力,像一枚來自遠古的回音,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律源】,起!!!」